人老了,身上的开关是不是都自己滑到静音了?耳朵未必真背。是旁边的人也都心照不宣,谁也不愿挑明。上回周末,我瘫在沙发上瞎翻,随手抓起本《中老年性福快车》。心想打发个下午罢了,能有多深奥?顶多就是些干巴巴的生理科普。结果呢。合上书那会儿,后背竟莫名渗出一层薄汗。没讲什么大道理。就像三伏天闷透的屋子,冷不丁被谁“哗啦”推开一扇窗,穿堂风直接往骨头缝里钻,激得人一哆嗦。就这感觉。
马全福这作者,收着写。不拽术语打太极,也不整虚的。他把那些生理上的走样,写得特实在。跟老家那栋老砖房一个德行。墙皮掉了几块。下水道偶尔返点味儿。该补的补。该换的换。压根没想推倒重来。翻到心血管和神经系统那几页,我手指头在纸面上实打实停了快一分钟。书里拿数据说话呢:适度的亲近能调神经、改善心血管功能。以前总拿“老来少”当句顺口溜听,觉得是哄人的。现在白纸黑字摆在那儿,反倒觉得踏实。当然,话不能这么说死。个体差异摆在那儿。咱们平时总觉得某些东西彻底“断片儿”了。其实多半是长年累月装聋作哑。硬生生把自己给熬成了习惯。
真正让我坐立难安的,是后面聊观念那几章。咱们这代人,从小就被塞进“矜持”“体面”的模子里。等熬到花甲古稀,身上哪怕冒点正常的生理反应,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公审。书里原话挺狠:“最大的障碍往往不是器官,而是脑子里那把上了锁的旧钥匙。”我盯着这句,愣了半分钟。真扎心。脑子里立马跳出我爷爷奶奶的画面。分房睡,起码二十年了。亲戚来串门,总得打个圆场,扯什么“为了彼此休息好”。我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说白了,就是俩字:退让。咱们这社会,总爱把老年人当成只需要端水喂药的物件。日子久了,陪伴就只剩下量血压、炖汤粥。活生生的人,不就真成了客厅角落里那把老藤椅?藤椅落灰不用捂热。可大活人,得靠体温续命啊。
书里也有几处,让我觉得有点“赶考”的意味。它把“性福”和长寿绑得太死。仿佛每多一分亲密,都该折算成体检报告上的寿命指标。透着股“任务考核”的劲儿。可过日子嘛。哪有这么精密的账本可算?我小区里不少老邻居,身上拖着三高。每天一把把药片压着。身体本身的反馈早就迟钝了。这时候要是还拿“和谐”“适度”去卡他们。非逼着人去完成指标。反倒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根鞭子。作者可能稍微往前探了一步。往后退半步,留点余地,会更好。承认“顺应身体”本身就是一种活法,不也挺好吗?器官罢工是自然规律。硬拽不如换个姿势依偎。有时候俩老头老太并排坐在长椅上,谁也不说话。就听风刮过树梢。这事儿,大概未必不是种更踏实的深情。
挑完毛病,这书最对味的地方,还是硬生生把老年人从“家属”和“病患”的标签里拽了出来。往回一推。塞回了“人”的位置上。不是谁爹妈。不是谁爷爷奶奶。不是个只会喘气的护理对象。是个照样有念头、有盼头、甚至还得要面子的完整个体。它算是把窗户纸给捅破了。黄昏里的灯火,真没必要刻意去吹灭。哪怕只是过马路时顺手牵下对方的手。或者就着阳台的夕阳扯两句闲篇。那种“我还被惦记着”的实感,比市面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补品都管用。咱们现在光顾着给爹妈转发《吃这五种食物致癌》的养生文章。盯着药盒搞分装。却极少蹲下来。平心静气地问一句:他们心里那盏灯,到底还亮堂不亮堂?
现在周末去公园溜达,瞅见老两口并肩磨步儿,我脚步总不自觉就慢了下来。以前只觉得是饭后消食。现在咂摸过味儿来。那大概是一天里,唯一能名正言顺挨近对方的时候。有些话,年轻时候脸皮薄,说不出口。老了倒敢贴着耳朵嘀咕。有些门,关得太久。锁芯早就锈死了。外头的风一直都在吹。只是咱们平时走得太急。忘了该竖起耳朵。听听它到底在念叨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