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跟哥们儿撸串。他抿了口酒,甩出一句:“现在谁还啃没用的书啊?能换钱的才是真本事。”我没接话,只顾着拿吸管戳杯底的冰块。咔哒。咔哒。这事儿听着耳熟,其实挺扎人。后来我硬着头皮翻完丹尼尔·科顿姆那本《教育为何是无用的》,才咂摸过味儿来。自己那点憋屈,早让几十年前的美国学者给扒得底裤都不剩了。

刚瞥见书名,我还以为又是老学究在象牙塔里自嗨的辩护词。翻过两页才回过神。科顿姆压根没端着。他直接把那些针对教育的刁难,一条条拍在桌面上。书呆子?身份政治?学术界搞小圈子、爆丑闻的烂账?他全认。塔里确实有灰,那帮自视甚高的人也确实存在。看到“教育是无用的,因为它打破了我们的常识,它让我们的心变得麻木,让我们自命不凡”这句时,我手指头停住了。没觉得被冒犯。反倒有点发虚。咱们总嚷嚷着要实用,说白了就是贪图常识这条捷径。走起来不费劲儿,多爽。可教育非要把这块垫脚石抽走。逼着你去啃那些算不出回报率、换不来真金白银的硬骨头。我觉得吧,科顿姆这番拆解未必全对。但在当下这个唯KPI论的圈子里,确实像一盆冰水。浇得人一激灵。

往后翻到人文学科“无用”那块儿,我心里直打鼓。那阵子我手头正好压着三份季度复盘报告。每天睁眼就是转化率、GMV。冷不丁有人跟我说“无用才是教育的底子”。听着多像中产阶级的矫情逃避啊。我差点就想拍桌子。每月雷打不动扣掉大几千的房贷车贷堆在桌上,谁有空跟你扯“无用”?这事儿可能得看人。对于刚毕业背着一屁股助学贷款的人来说,谈“无用”确实有点何不食肉糜。科顿姆倒没跟我抬杠。他把那些骂教育的声音掰开揉碎,一条条过。拿海德格尔当年的风波当例子。拿现在学术垃圾的泛滥当例子。摆明了告诉你:嫌知识分子没用,这毛病老早就有了。他写得那叫一个准。准得你连拿情绪发泄的缝隙都找不着。后半夜我琢磨透了。他嘴里的“无用”,压根不是让教育飘在天上不沾地。而是教育死活不肯向现实低头认怂。它硬生生拿走的,是那种“万事万物都能算个价”的虚幻踏实感。

书里扒拉了一圈,发现西方人骂教育,祖上就带这毛病。搁下书那会儿,外头正掉雨珠子。我脑子里突然跳出大学哲学系的一个学长。毕业转头就去卖保险了。以前聚会碰见,他总挠着头苦笑:“还是干这行实在。”当年我嫌他怂。现在咂摸出味儿了。那声“实在”底下,全是对“无用”的打怵。咱们怕自己不够灵光。更怕真灵光了,反而没处落脚。科顿姆把这场拉锯战那点“持久战”的味儿给挑明了。外人瞧不上读书人。多半是读书人那副模样,把他们心里的虚慌给照出来了。不过话说回来。书里也有点飘。作者光盯着历史文化的大脉络找敌意根源。具体的人在这夹缝里怎么喘气?他懒得管。我觉得吧。这书可能更适合那些已经站稳脚跟、有余力去焦虑的人看。对于还在泥潭里扑腾的打工人。光讲历史脉络和宏观敌意。确实解决不了明天早会PPT改到第几版的问题。道理是挺锋利的。可日子过起来。哪有一地鸡毛不是真扎脚的。

教育到底能不能当饭吃?科顿姆没给个死规矩。他只是把镜子调了个方向。对准了咱们自己。下次再有人拍着大腿骂“读这么多破书有个屁用”,你琢磨琢磨。他真正憋着的可能是:我到底敢不敢活在一个不算计、不高效、但够真实的世界里?雨总算歇了。我把书塞回书架格子。明儿一早还得爬起来赶早会。日子照旧转。只是胸口那块石头,好像往下沉了半寸。那根叫“无用”的刺还在那儿。但好歹不往肉里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