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那阵子去教务处办休学。我在走廊里干站了四十分钟。窗口里的老师眼皮都没抬,甩过来张纸:“填表。”我低头瞅着那满篇的方格子。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人真能就这么拆成一行行数据,硬塞进去?后来瞎翻到史万兵老师那本《高等教育行政管理体制深化改革研究》。封面是那种板正的学术蓝。我本来也没指望能看出花来。结果读到中段。撞上他写“管理逻辑与教育规律错位”那段。我手指头直接顿住了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你搁那儿憋着喘不上气。人家隔着纸页,就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。连那股子熟悉的憋屈劲儿,都让作者原原本本地给倒出来了。
这种大部头,看着看着确实容易眼皮打架。满屏的“动力”“阻力”“路径”“对策”,跟咱们当年咬牙填的表格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可人家没在字缝里打转。聊到改革为啥推不动,作者直接点破体制的“惯性”和那一盘死局的“利益格局”。读到这儿,我差点把书拍桌上。惯性是个啥玩意儿?不就是教务处那扇永远拽不严的百叶窗?不就是辅导员群里天天刷屏的“收到请回复”?机器转年头久了,齿轮早就咬死了。明知道卡在哪,也没招。只能拿蛮力硬怼。作者原话是,改革压根不是换块招牌,得把罗盘重新对准。这话搁在纸上轻飘飘的。可一碰到地上的泥水,分量立马就沉了。我觉得吧,这种“对准罗盘”的呼吁,理想状态下当然没错。但落到实处的阻力,往往不是谁不想对准。而是底下那帮人手里攥着的旧钥匙,早就打不开新锁了。
书里扒拉“去行政化”那节,我来回嚼了好几遍。倒不是全点头。纯粹是扎心。咱们总错觉,把“处”字摘了换成“中心”,把红头文件换成内部便签,就算往前挪了一步。可真正的变数,全藏在眼皮子底下的暗流里。老师想跨学院开门选修课,得去六个办公室敲章。学生社团想办场活动,等审批流程跑完,夏天都熬成秋天了。坐办公室的人按着图纸画圈。真干活的人却在泥水里趟路。想起以前帮导师糊弄项目材料,那些事后补出来的“过程说明”,现在想起来荒诞得直咧嘴。咱们把力气全耗在“证明自己没偷懒”上。哪还有空琢磨“怎么把事儿办漂亮”。可能吧。行政化这玩意儿就像件借来的西装,看着挺体面。但勒得你连弯个腰,都得先问句“领导允许吗”。
不过书里有些设想,确实飘在天上。一提到“完全放权给高校”就能盘活全局,我心里直打鼓。放权跟撒手不管,可不是一码事。底下要是没套好评估和反馈的网,权放下去,指不定就砸成新的铁笼子。作者估计是想把改革的路子画清楚。可现实哪有那么干脆利落的黑白分明。咱们卡在流程里打转,多半不是谁非要卡脖子。而是太多人都在死守着自己那亩三分地。不敢担责,比不敢创新更普遍。这点,书里确实没挖深。当然啦。书是书,现实是现实。但这不妨碍它照出咱们平时熟视无睹的那点别扭。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大实话。有时候“不做事”才是基层最稳妥的活法。你让他完全放权,他第一反应恐怕是“出了事谁兜底”。
搁下书往外瞅,天早就黑透了。我算是看明白了。高校管理那点事,剥开制度外壳,根子全在人心上。怕出错的那股谨小慎微,得治治。按章办事的冷脸,也得焐热。再把活生生的人,从标准模具里抠出来。教书这事儿,本来就是熬火候的。留点喘气的空当。容人摔跟头。允许某些“不合规”的野路子,慢慢扎下根。表格填得再漂亮,也填不出一个灵魂的轮廓。往后大学校园里,能不能少点催着盖章的吆喝?多点大家坐一块儿慢慢嘚瑟的时间。我盼着吧。哪怕就冲这点盼头。这书,读得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