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在泥底下憋了七年。钻出来,也就叫七天。真熬过第七天?它到底觉得冷得发慌,还是庆幸自己多看了两眼人间?角田光代这本《第八日的蝉》,没跟你绕弯子。那股子带着土腥味的燥热,直接糊你一脸。故事线?挺直白。女人希和子,被情夫甩了。摸黑摸到人家家里,本来想干点别的。一低头,瞅见女婴那双亮晶晶的眼。脑子一热,人抱走了。起名薰。从此俩人没完没了地跑。没血缘。没户口。全靠一张嘴瞎编,神经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。就这么个局。刚看到这儿,我差点把书扔出去。偷孩子?这底线呢?可你想想,平时过日子,谁没干过那种“明知道不妥,但没辙只能先凑合”的破事儿?翻开它,保准能摸到你心里那些不好意思往外掏的褶皱。
头回翻,跟你一样,心里直打鼓:偷来的孩子,这也配叫母爱?这书最挠人的地方,恰恰是它不跟你扯“天生母爱伟大”那套漂亮话。希和子起初图什么?占有。压根没想过当妈。可跑路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硬生生把她逼成了老母亲。教薰认字,带她钻胡同躲搜查。半夜孩子一踢被子,她得眯着眼,伸手去掖。母爱?哪是出厂自带。全是一天天硬扛出来的。薰头一回喊她“妈妈”。我手指头在书页上停住,半天没动。咱们这人,老爱拿开头定终身。好像非得门当户对、阳光灿烂,才配叫爱。扯淡。过日子谁不是从一地鸡毛里,扒拉出点真情实感?希和子拿谎话糊的茧子,最后反倒成了护住小命儿的壳。这话放谁身上都未必适用。不是谁都能在逃亡里熬出真心。但老天爷办事就这德行。不在乎你开局抽到什么烂牌。就看你,愿不愿意接着往下出。
书里有句话,我拿笔划了三遍:唯有扭曲现实,才能逃,甚至活下去。乍一听,挺丧。咂摸咂摸,全是底层求生的糙理。希和子为啥天天编瞎话?不是天生戏精。她是真清楚。现实的石头一旦砸下来,她和薰俩人就碎在地上。没地儿躲。这招“装糊涂”“打太极”,说白了,不就是咱们普通人的日常?老板半夜甩需求。伴侣硬撑面子。为了娃,妥协掉的个人打算。哪桩不需要把骨头软一软?把棱角,硬塞进柴米油盐里。咱们总以为硬刚才叫硬气。其实能活下来的,多半是懂得见缝插针、该弯腰绝不硬挺的主儿。我觉得吧,这书写的根本不是美德。是穷途末路时的生存本能。就为了护住心里那点没凉透的火星子。怎么苟着,怎么来。
蝉的意象,在书里来回转。第七天过去。希和子跟薰,到底撞上了什么?作者没写大团圆洗白。也不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。就那么干巴巴地摆着。偷来的日子,债总得还。至于熬出来的交情,谁也别想抽走。薰以后会不会恨自己的出身?希和子,能不能老老实实认罪?没给标准答案。读到这儿,我反倒松了口气。生活里,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判卷老师?这书真正挠你的,根本不是“偷孩子该不该”。是人要是被逼进了死胡同,还有没有本事把弯儿绕回来,走成条正路。作者大概也没想提供道德指南。她只是把那道疤,撕开给你看。
书合上。外头树上的知了,好像真叫起来了。谁还没个时候呢?像希和子那样,不得不从生活手里,偷点时间,偷点爱。或者,就偷口喘气的空档。要紧的是什么?这偷来的东西,能不能扛过日头晒。能不能在一天天喂水施肥下,自己扎下根去。下次要是觉得日子给的条件太差,起手牌太臭。别光顾着叹气。琢磨琢磨:能不能也学学希和子,把手里的破牌,慢慢打出点人味儿来?没标准解法。但能多撑一天,总好过直接躺平。你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