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书。外头正落着雨。
我没急着动笔,就搁那儿对着桌上那截没烧完的蜡烛出神。雨点子砸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。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,读到这儿,连呼吸都怕惊着书里的人。
翻到葛朗台发面包、分蜡烛那节,我手指头在书页上停了半天。巴尔扎克写他大清早揣着那把小铜钥匙,面包一刀一刀切,蜡烛芯一根一根挑,多给半截都嫌亏本。头回看,只觉得这老抠像个小丑。再咂摸咂摸,后背直冒凉气。这哪是抠门啊。分明是把日子过成了算盘珠子,拨一下,响一下。亲情?体面?人情往来?全让他折算成了铜板和柴火。看久了,心里直发毛。咱们不也天天在心里盘算吗?朋友搭把手,转头就琢磨怎么还。处对象久了呢?翻聊天记录,数谁回消息快、谁付出多。就算给孩子报个班,也得先掂量这钱砸下去,能不能换回个安稳前程。不过话说回来,巴尔扎克写得太狠了。把人性里的算计全摊开在太阳底下。可现实里谁真敢把账本亮给别人看?多半是关起门来,自己跟自己较劲。
巴尔扎克压根没想哄咱们开心。他把高老头那碗豁了口的汤,跟葛朗台地窖里冷冰冰的金子搁一块儿称,出来的结果全一样:钱要是成了唯一硬通货,人那张会喊“爱”的嘴就慢慢闭上了。高老头咽气那阵,俩闺女在舞会上抢风头,连爹最后一眼都懒得给。看到这儿,我鼻子发酸。不是气。是憋屈。那碗汤泼在地上,洇透了老父亲最后的脸面,也洇透了那个年头最扎心的规矩。我老琢磨,要是老头子早点看明白,闺女不是提款机,会不会少受点罪?可书里的人呐,非得撞得头破血流,才肯低头瞅瞅手里攥着的筹码。不过这事儿未必全怪老头子痴心。十九世纪的巴黎,阶层那道墙厚得能挡子弹。没钱,连呼吸都费劲。他大概也是被那套规矩逼着,才把最后一丝体面当柴火烧了。
再琢磨葛朗台,他天生就是守财奴的命?未必。他只是太门儿清。这世道里,金子揣怀里不跑,人心说散就散。他把抠搜裹成防弹衣,结果衣甲太重,把自己闷死在里头,活成座没人敢靠近的孤岛。找补也没用,理儿就在这儿:把什么都敢标价的人,最后连自个儿的魂儿都当出去,赎都赎不回来了。当然,这话放在今天看,多少有点文人酸气。可要是真把亲情、时间、甚至情绪都明码标价,日子过下去,估计连吵架都得先签个对赌协议。
拉斯蒂涅在巴黎的那条线,看着真让人替人捏把汗。一个外地小年轻,硬是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,最后站在拉雪兹神父公墓,冲着巴黎城喊那句“现在咱们来拼一拼吧”。我是真看透了。这写的哪是十九世纪的老故事,分明是咱每一代人躲不开的现实考题。钱能砸出个位子,能糊弄出体面,能买别人一句好话。可半夜睁眼不心慌的踏实,买不来。咱们老以为自己骑在钱脖子上,其实多半是钱牵着咱们的狗链子往前走。不过我也常犯嘀咕,要是没那根“狗链子”拽着,多少人能在巴黎的雾里站稳脚跟?现实这东西,未必全是坏的。它只是冷冰冰地告诉你:想往上爬,总得交点过路费。
作者把被钱腌入味的人性扒得挺干净,我服。可我也常犯嘀咕,换作咱们,在穷怕了、慌久了的日头里泡着,指不定也得把兜里的硬币攥出汗来。人嘛。一边盼着点干净的,一边又得给现实低头。书里的火苗早灭了,巴黎的雾也散了。可日子过下去,账还得一笔笔对。就盼着下次分面包的时候,我能顺手多抠半块留给自己,也顺手多撒点给别人。至于那些算到脑壳疼的糊涂账,爱谁谁,留给昨天算了。反正明天太阳照样升起。雨停了,还得接着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