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多了。台灯就剩我这一盏还亮着。翻王定璋编的《宋元明清短篇白话小说选》,纸页哗啦哗啦的。本来想看点帝王将相的硬货,结果呢?好家伙。全是他妈市井里扒出来的碎银子、人情账,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。合上书,脑子里压根没装什么忠孝节义。净是些为几两碎银熬白了头的普通人。挺糙。但真。
说实话,刚拿这书,我手心还捏着一把汗。怕又是那种掉书袋的学术腔。结果一翻,倒好。注释比正文还精彩。一两银子能换多少斤米?宋元那会儿哪个胡同口卖炊饼?哪句俗语是骂哪路神仙的?编者全给你扒得底朝天。读到卖布小贩跟主顾砍价那段,我手指头愣在纸面上。半天没动。那眼神里的试探。抠搜。还带着点市井的狡黠。熟得我后背发凉。几百年过去。早市上的吆喝声早换了几茬。可人与人之间那点弯弯绕绕的算盘。嘿。压根没换过调。
书里拎出个落魄书生。为了凑进京赶考的盘缠,硬接了个表面光鲜、实则全是坑的差事。起初那架势,端着读书人的架子。心里还默念着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可看着同僚们推杯换盏走捷径。他的防线,一寸,一寸,往后撤。读到他在油灯底下捏着那沓烫手的碎银,指节攥得发白。最后到底还是往袖筒里一揣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未必是替他惋惜。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。咱们太爱给人贴“好人坏人”的标签了。可人哪是突然就黑化的?多半是一句句“就这一次”“下不为例”给哄着。脚底打滑。就再也没爬出来过。
不过,这书最让我膈应的,是每篇底下非得压一首“天理循环,报应不爽”的定场诗。编者还挨个配了鉴赏文字。非要把这些市井故事往道德教化上拔高。我直摇头。过日子哪有那么严丝合缝的善恶有报?老实人喝西北风,会来事儿的捞得盆满钵满。这才是赤裸裸的现实。把这些故事硬套上道德枷锁,反而把前面铺垫得活蹦乱跳的人物给框死了。道理谁不懂呢?可真让人放下评判欲,平心静气看个人,太难了。可能吧。古人编书总得留个“出口”。但在我看来,这出口有时候反倒成了遮羞布。把原本鲜活的人情世故,给写僵了。
这让我想起前阵子工作上遇过的人。有个同事办事儿滴水不漏。一到紧要关头,锅总能巧妙地甩出去。当时我心里暗骂。这人品也太臭了。后来一块儿熬过几个大项目,才摸清他底牌。家里老小一堆。那些“圆滑”,全是他硬扛出来的护身符。书里那书生,他那些同僚,甚至板着脸的掌柜。你要真往前翻两页,往深里刨一刨。谁不是咬着牙在泥里打滚?咱们太爱站在岸上指手画脚了。却忘了自己脚下这船,说翻也得翻。这事儿,未必能全怪谁。
这书的注释确实下苦功夫了。典故、官制、历史人物,给捋得明明白白。我读的时候,干脆顺着那些古人的呼吸喘气。算计归算计。妥协归妥协。偶尔漏出来的那点真心,倒是藏不住。书合上的时候。外头正刮着晚风。树叶拍打着玻璃。我忽然觉得,这些几百年前的白话小说,压根没想摆架子教人做人。它们就是拿刀子,把人心里的褶子给摊平。递给你看。人活着,不过是在各种“没办法”里头,硬挤出点平衡来。至于那书生最后金榜题名没,那笔脏钱爆没爆,随他去吧。咱们自个儿在生活里,敢不敢认下那句“我也是没办法”?有时候琢磨,自己那点死守的原则,到底是真清醒,还是拿道德当遮羞布,裹着那点怯懦不敢动?这问题,估计得拿一辈子去磨了。我也没准能给出个痛快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