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写字楼的灯早黑透了,就剩我桌上那盏台灯还死撑着。电脑里躺着我改了第七版的汇报方案,手指头僵得跟腌过的胡萝卜似的,敲键盘都嫌重。真不是累瘫了,就是那根弦,绷到极限,生怕哪个标点符号没对齐,浑身酸胀。下班没急着打车,拐进琴行躲清静。老板眼皮都没抬,随手递来把二手电吉他。弦绷得死紧,指尖一压,肉疼得直抽抽。瞎拨拉俩和弦,声音干巴巴的,跟指甲刮黑板没两样。老板在旁边乐了,叼着烟吐口雾:“别光死按,得推。”
脑子里突然就蹦出前阵子翻烂的那本《电吉他自学完整教程》。书页卷得跟狗啃似的,翻到“推弦”那几页,字儿写得特实在。手指拨响琴弦,往外或往上这么一带,音高就往上窜。全音、半音、四分之一音,书上列得门儿清。作者还特意用荧光笔划了线,说推弦不是拼蛮力,得顺着琴弦的劲儿,推到准儿了赶紧刹住,再慢慢松手。配套的示范碟我当初听的时候,慢速版能听清泛音蹭弦的沙沙声。快版,则是一口气放出去。当时看这书,纯粹图个步骤说明,当工具书使。这会儿手搭在琴颈上,指腹压着那根B弦,才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。这事儿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这哪是光教吉他的事儿啊。
咱们这人吧,太擅长“按准”了。考公的也好,考研的也罢,找工作的,连相亲处对象都恨不得拿游标卡尺量着来。真够累的。把日子过成吉他六线谱上死板的品格,以为手指头往格子里一放,就能弹出个标准答案。可生活它根本不是金属品格。它活脱脱就是一根钢弦。你使劲儿往上一推,它肯定得弹回来。推猛了,音准飘了,声音劈叉,听着直扎耳朵。碰到这档子事,人第一反应全是发慌。赶紧往回拽。生怕旁人听见你“跑调”。我觉得这话未必全对,毕竟有时候死按品格也能出歌。但理儿,大概是这么个理儿。
可书里写得明明白白,推弦那点儿爽感,全在“推”的过程中。弦被拉长,劲儿绷到顶,声音才够厚、够有拉扯感。要是你只敢指尖头蜻蜓点水,或者推不到位,出来的音就是扁的,没半点活气。书里还提了一嘴摇把,往下压的时候,音高跟跳水似的“咣当”砸下去,再慢悠悠浮上来。那一段段的走音和哆嗦,在摇滚乐里根本不是失误。那是情绪本身。咱们就是太怕偏了。怕KPI完不成,怕那点热情烧干了,怕自己偶尔失控显得不够体面。于是乎,非把弦调得死紧。不敢推,不敢压,就敢在固定品格里来回按。日子是稳当。可听起来,真有点闷。太闷了。可能也就只有深夜在琴行瞎拨拉的时候,我才敢承认,这“闷”劲儿,我自己也受够了。
说实在的,我以前也轴。觉得干活就得严丝合缝,感情得顺理成章,连发微信都得在脑子里先过一遍语法,标点符号不对都难受。直到上个月,跟了快半年的客户项目黄了。我瘫在办公椅上,盯着白板上一片空白,肩膀反倒“唰”地一下松了。原来“搞砸了”或者“脱轨”,真不是天塌下来。它也就是把弦推到了下一个音区。不用非得立马给它掰回原位。听听看。那个跑偏的音,能不能跟周围的伴奏磕出点怪味儿。慢速示范里那种摩擦声,其实天天都在生活里转悠。它不刺耳,就是提醒你:劲儿使出去了,弦已经绷紧了。当然,我这不是说凡事都能摆烂。而是觉得,偶尔允许自己“跑个调”,天也塌不下来。
琴行老板早锁门了。我把吉他搁回支架,指尖还留着弦勒出的红印子,一碰就微微发麻。推弦这活儿,费力气,也磨性子。推出去。顶着那股阻力,听准了音,再慢慢收回来。过日子估计也差不多。咱们老想着一次性把每个音都按死,却忘了那些偏出去又蹭回来的瞬间,才是真正在弦上留下印子的地方。明天还得接着改方案。估计还得第八版。没事儿。下次推弦的时候,我大概敢稍微再往远推一丁点儿了。毕竟,弦总得有点弹性。人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