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。台灯底下摊着本厚得能砸人的习题详解。纸白得晃眼，排版那叫一个规整，看得人直叹气。连课后题都给拆成了三六九步，一步都不能错，活脱脱一份不准讨价还价的标准答案。旁边搁着科特勒的笔记。翻来覆去，就死磕一个词：定位。目标人群是谁？核心价值在哪？怎么在消费者脑子里抢个坑？我盯着那页纸发呆。脑子里突然就窜出个念头：咱们是不是，很久没敢“没定位”了？挺没劲的。但确实是真的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，我以前真没转过这个弯。人又不是超市货架上排排站的罐头，凭什么非得给自己贴个条形码，划好圈子，再费劲巴拉地对号入座？可日子推着人往前走嘛。慢慢就习惯了这套算法。这习惯，不知不觉就长进骨头缝里了。开会前？先掂量掂量语气。聚餐时？脑子里自动过滤那些不合时宜的话题。连情绪低落、手指悬在发送键上，第一反应居然是：这么发，会不会影响别人对我的看法？咱们都在悄摸儿地给自己画“用户画像”。只不过这回，甲方是周围那帮人的眼光。有时候我也怀疑，这么活是不是太累了。但跳得出去吗？没人能轻易跳出去。
书里总吹，成功的定位能让产品在红海里杀出一条血路。可人要是太清楚自己的“定位”，反而容易在原地打转。前阵子收拾书架，翻出本几年前的旧笔记本。那时候写字压根没章法。想到哪儿记到哪儿。吐槽上班的破事儿，也记下雨后泥土的腥气。甚至毫无逻辑地抄下一段没头没尾的歌词。现在翻回去看，字丑，句子散。可那股子活人味儿，隔着纸都能扑过来。反观现在的我。说话做事，全带着明显的“人设”痕迹。我生怕偏离轨道。怕被贴上“不合群”或者“没想法”的标签。于是我把棱角磨平。把情绪对折，塞进抽屉。把自己严丝合缝地摁进一个看起来最稳妥的格子里。但这套打法，真能管一辈子？我觉得未必。
可是，当一个人时刻琢磨着怎么“占据心智”，他还能腾出多少地方给真实的感受？咱们早就习惯用价值交换的逻辑去掂量关系了。同事？资源库。朋友？社交圈。连谈恋爱，都像在面试“需求匹配度最高”的合伙人。书里的习题有标准解法。可生活压根没有。你精心打磨的“价值主张”，未必能换来一次毫无防备的拥抱。你小心翼翼维持的“品牌形象”，也可能在某个加班到凌晨的深夜，突然让你觉得喘不上气。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绝对。毕竟职场社交确实需要点边界感。但拿营销那套硬套人生，多少有点削足适履了。
我真是受够了这种把自个儿往死里打磨的把戏。也许人本来就不该被精准定义。没法归类的情绪。说不清道不明的偏好。偶尔的沉默，偶尔的失态。那才是咱们作为活生生的人的证据。没必要非向谁证明自己的“定位”有多清晰。更不用为每次张嘴，都预设好受众。允许自己偶尔“跑题”。允许自己在某些关系里，做个不懂经营的人。反倒能大口喘气。说白了，人又不是精密仪器。哪能天天校准参数？
“啪”地合上笔记。窗外的城市早就安静下来。屏幕上的消息提示音也歇了。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没再想明天该穿什么。也没盘算下午的会议该怎么发言。生活大概就是这样。它不需要一份完美无缺的营销方案。只需要你愿意在某个普通的夜晚，承认自己还没想清楚下一步该往哪走。这么着，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