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末逛美术馆,站那面大白墙前,我硬是杵了十分钟。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,可真要提笔,或者跟朋友张嘴,溜出来的全是他妈的“构图饱满”“色彩浓烈”“视觉张力”。说真的,挺滑稽的。明明心里头早就刮起了海啸,嘴上倒出来的,偏偏是半勺温吞的白开水。后来我算是想明白了。真不怪咱嘴笨。是平时太习惯把“那一秒的触动”跟“必须有条理地讲明白”搅和在一块儿了。有些感受,它就是说不清。你非拿主谓宾去框它,味儿早就淡没了。
直到前两天,随手翻开《如何撰写艺术类文章》。瞅见这书名,我眼皮直跳。艺术类论文本来就够扯头发了,再来本“手把手教怎么写”的,我闭着眼都能猜到里头塞满格式规范、引用套路那套冷冰冰的八股。硬着头皮往下扒拉,才发觉苏珊娜·赫德森压根不跟你扯悬在脑门上的理论。她教你怎么“慢下脚来看”。写作这事儿,被她拆成了能摸得着的活儿。先死磕一个具体的视觉边角料。画布右下角那块干裂的釉彩,够你琢磨半天。再去旧期刊和展览档案里刨线索。最后拿这些零碎的观察,慢慢编一张逻辑的网。别一上来就想着造大词。这路子,反而走得踏实。
里头专门掰扯“形式分析”和“解释性文章”那节,看得我直拍大腿。以前赶课程论文,我总急着给作品贴金,恨不得立刻证明它“深刻”或者“具有突破性”。赫德森偏不让你那么干。她让你先老老实实当个“照相机”。那道光,到底从哪个犄角旮旯漏进来的?线条走到这儿,怎么拐了个弯?颜料是厚涂还是薄刷,留下了什么粗粝的坑洼?先把眼睛扒拉出来的东西,稳稳当当摞在纸上。后面的解释,自己就冒出来了。这招挺管用。但未必适合所有情况。比如遇到观念艺术,光盯形式可能就跑偏了。不过对我这种大三熬期末作业时满纸都是“解构”“后现代”“异化”,连画布上的裂纹都没看清的笨鸟来说,确实是一剂猛药。那时候太想装内行,非拿术语把自己裹成粽子,反倒把最笨、也最实在的第一步给趟没了。
其实哪止是写艺术评论。平时过日子,这种“话到嘴边就卡壳”的尴尬,太常见了。哥们儿问你那部电影到底绝在哪儿,你吭哧半天,最后只能憋出一句“就特戳我”。或者俩人闹别扭,心里跟打翻的五味瓶似的,嘴上吐出来的全是指责和硬话。书里提过一嘴,写展览评论就得跟“懂行但还不熟的老友”唠嗑。既得亮明你自己的态度,又得给人留出插话的缝儿。我一下子通了。写东西、平时说话,甚至跟人打交道,路数其实是一样的。咱压根没必要一上来就端着全知全能的架子。当然,真要做到“顺着毛摸”挺难的。毕竟人都有点好为人师的毛病。但老老实实盯着眼前的细节,一点点把它捋顺,总好过满嘴跑火车。
当然,书里指的路看着明明白白。真坐到电脑前,那股熟悉的焦躁立马就窜上来。讲到怎么罗列证据、搭提纲,作者让你把找来的资料一条条摊开,再慢慢连上线。话是这么说。可当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跟写废的草稿纸在桌上堆成小山时,你根本无从下手。全是一团乱麻。书没跟你扯什么一键清空混乱的魔法。它只是摊开手说:乱着呗。这本来就是动笔的常态。我反而松口气了。原来像样的文章,不是对着白纸一笔一划绣出来的。全是从废纸堆、涂改液和自我怀疑里硬熬出来的。那些评估练习和修改建议,与其说是标准答案,不如说是给在雾里打转的人,随手递的一只打火机。可能有人觉得这建议太废话。但写东西这事儿,谁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呢?
搁下笔的时候,外头正好飘起细雨。我这才咂摸过来。搞艺术写作,压根不是为了给作品盖个“已阅”的戳,也不是为了炫什么渊博。它就是个重新打量世界的由头。当你逼着自己用文字去量一道阴影的深浅,去追问一块颜色到底从哪儿晕染过来,你练的其实是咋样把日子过得更仔细点。至于那些还没憋完的句子、还没理清的线索,算了。留给下一回接着磨吧。反正画布上的光,总会再亮起来的。这事儿,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