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这本巴掌大的小书,窗外的天早黑透了。连楼下的路灯,都懒洋洋地只亮一半。说实话,翻开《历史语言学中的比较方法》前,我脑门就一紧。辅音变音?元音推移?这词儿念着都打牙碜。梅耶,法国人,写语言学倒不端架子。字里行间,倒透着股老派学者的轴劲儿。语音演变那些弯弯绕,我跟得吃力。真没跟上。但翻到“方言”和“语言变化”那几页,我愣是盯着纸面发愣。脑子里那点关于语言的刻板印象,啪,碎了。也就这么回事吧。
书里说得直白:拿不同语言或方言对对茬,就是为了摸出它们的老祖宗。这话一下把我拽回老家的堂屋。真的。小时候,爷爷那辈儿,还能掰着手指头数出三十来句老话,总扯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跟我唠。到了我爸,官话里就悄悄掺了本地土话。轮到我呢?就剩几句干巴巴的“吃了吗”“早点睡”。我以为语言是口枯井。梅耶偏不。他说变化压根没断过。跟地下河似的,悄没声地淌。他把方言散落在地图上,画成一张网。每个词换了模样,都踩着人走过的脚印。我对着那几行字,又发了会儿呆。哪是什么“走样”。分明是时间盖的戳。不过等等。这事儿真就那么绝对?语言非得线性演变?人说话本来就是乱中有序。方言的消长,哪能全按书本上的谱子走?估计也就在那些相对封闭的旧社区里,还能勉强对上号吧。
翻到“混合语的概念”那节,我挺意外。梅耶写这儿收着劲儿。就干巴巴记着两种语言撞在一块儿,冒出的新芽。可我心里头猛地一紧。这几年,我换城市搬了三次家。口音早被磨得没边了。上周跟同事点奶茶。我张嘴就是“少冰三分糖”。结果尾音不自觉往上飘,硬生生带出点南方腔调。同事拿我说话像“大杂烩”开玩笑。搁以前,我直挠头。现在倒觉得,嘿,这不就是我自个儿的“混合语”嘛。语言碰一块儿,是为了学会活命。人哪不是这么回事?谁不盼着自己原汁原味?可那些被日子磕碰出的包,反倒最实在。到底算坚持,还是死扛?这念头在书页里转悠了几圈。算了。散在晚饭的油烟里吧。
掏心窝子说,中间那几章扒拉“证明”和“精密研究”的段落,我确实没啃透。有些句子,读两遍还是绕弯子。图表里的推导箭头,看得人眼晕。但我没觉着亏。这书本来就不是供人“参透”的,是拿来“对光”的。它像块蒙灰的老玻璃。映不出语言学家的实验室。只照见普通人,怎么在年月里留下响动。梅耶提过“特殊的创新”。讲语言能喘上气,全仗着那些不规整的跑偏。书合上,脑子里蹦出来的,却是去年冬天。我妈在电话那头,突然喊我小名。那一秒我算是懂了。什么比较方法?不就是咱们都在磕磕绊绊地,找彼此刚落地时的模样嘛。当然啦。语言学家搞学术,是另一回事。咱们老百姓过日子,哪有那么多精密对照?指望靠几套理论把语言变迁框得死死的,可能也就是学术圈里自嗨罢了。
书早翻篇了。那些专业图表和推导,我也记不住个大概。可邪门的是,这两天溜达在街上,听见街坊随口甩出一句词,或者手机语音识别自己蹦出个错字,我脚步总得顿一下。这儿的人,说着跟那儿差不多的调子。那儿的人,又拿着跟这儿像似的词儿瞎琢磨。估计一辈子也揪不出那个确切的“共同语”。能在词根底下,捂出点旧时光的余温。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