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。键盘一推,抽了抹布擦抽屉底。手指头往里一抠,好家伙,一张三年前的电影票根,边儿都卷成毛线了。旁边压着半截干透的钢笔,底下还垫着几张皱成咸菜的会议草稿。盯着这堆破烂儿发愣。日子嘛,真就是一串散落的点。早高峰被挤成二维照片,白天微信提示音跟催命似的响,晚上倒头就睡。一天就这么填满了。说真的,现在这节奏,连喘气都想给你排进KPI。谁有空停下来琢磨:这到底是在赶路,还是在原地转圈?可你把这堆点单拎出来凑一块儿,除了累,真拼不出个啥轮廓。
前阵子硬啃姜伯驹先生的《同调论》。里头有个理儿,特实在。想摸清一个空间的脾气,别光盯着上面的点。得看它们到底怎么搭起来的。奇异同调怎么把弯弯曲曲的线掰成代数公式,胞腔同调怎么拿小碎块一点点拼出形状。书里掰扯得细,我看得直点头。读到“闭链”和“边界”这俩词,我差点没绷住。数学上讲究个死理:你绕个圈回到原点,中间没包出实心的面,空着的那块儿,就叫同调群里的“洞”。可这洞啊,根本不是啥残缺。它是这地方有筋骨、有结构的铁证。
琢磨琢磨,人活着的理儿,跟这数学还真就对味。我们总盼着日子是条直路,从这儿一头扎到那儿,中间不能留白。扯淡。真正撑着我们活出实感的,全是些没产出、不挣钱的“瞎转悠”。周末没头没脑出去溜达的两小时。草稿箱里改了八遍最后没敢点的邮件。跟老友通电话扯了半小时淡,挂机后那头长久的安静。这些圈没头没尾,哪儿也没到。可它们一圈圈地磨,反倒把心里的轮廓给蹭出来了。《同调论》里讲,两条路要是能慢慢揉成一条,就算是一伙的,叫同一个等价类。过日子也差不多。咱们总以为自己在选不同的岔路,其实兜兜转转,就为了摸清自己那点心思。当然,拿拓扑学硬套人生,多少有点文艺青年的自我感动。数学里的等价类讲究严格的连续变形。可现实里你绕了一大圈,可能只是单纯地迷路了,或者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。但话说回来,我觉得这事儿未必全对,也未必全错。就是那些看似没用的“绕路”,恰恰是抵抗机械生活的唯一解药。
年纪往上走,才咂摸出点味儿。二十来岁的时候,谁不想给每段经历刻个碑?非得留下实打实的印子,证明自个儿没白活。后来碰壁多了,算了,明白多了。好多事压根没边界,人家就是在那儿慢慢打转。就像书里算加法,不急着凑总数,先看你俩能不能撞出个零。生活里那些较劲的、死磕的,碰来碰去也就散了。最后剩下来的,不是个啥惊天动地的结果。而是日子反复搓揉后,身上那点磨出来的包浆。说实话,这“包浆”未必是啥高级货。有时候就是碰壁多了、不得不认怂的妥协。可人嘛,总得有点软乎的地方。不然早就被日子磨成砂纸了,刮得人疼。
以前我特怕那些填不上的坑。熬了几个月的方案黄了。定好的旅行说散就散。处着处着没下文的关系。看着进度条卡在那儿干着急,总觉得是老天爷在卡我。姜先生倒是不带情绪。他就摆事实:空着的地方,照样在勾勒形状。流形切开来,正反两面照镜子,缺哪块儿都不对。数学是干净的。人心里可装不下这么多大道理。咱们不会因为“洞”有几何意义,就立马把遗憾扔进垃圾桶。只是偶尔挤地铁,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黑眼圈。或者半夜改完最后一版方案、合上电脑那一下。会突然醒过味儿来:那些没赶上的车、咽回去的话,压根没跑掉。它们只是换了个地儿,长进骨头里了。其实吧,我也未必真能完全接纳这些“洞”。有时候就是单纯的焦虑。数学道理再通,也治不好失眠。但偶尔在凌晨三点的办公桌前发愣时,我会觉得,承认自己“绕了弯路”,反倒能喘口气。
现在再瞅那张电影票根,我懒得嫌它占地方往垃圾袋里揣了。它跟那半截干巴的钢笔、皱巴巴的草稿就在那儿趴着。日子照旧鸡毛蒜皮,点也照旧多。可谁规定非得拿根线把它们死命串起来呢?干脆就让它绕着。允许哪儿空着,就先空着。等哪天不瞎忙活了,低头一瞅。嘿。原来自己早就长成了这副模样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不较劲,反倒活得像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