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收拾旧手机，相册倒挺自觉，自己把照片按年份地点分好了队。我挨个点进去。好家伙。全是一个调调，一个光线，整齐得跟尺子量过似的。看着看着，心里空落落的。总觉得缺了根弦。后来随手翻了本讲数据库原理的书，里头蹦出个词儿，叫“范式”。作者原话是，设计数据库头一步，就是把数据拆成最小块，去重，再把关联理顺。乍一听，挺对路。甚至让人有点踏实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，听着就让人有种“终于能整明白了”的错觉。但我当时心里其实嘀咕：数据库跟我这破相册，能有什么关系？
咱们过日子，其实也没少给自己搞这套“范式”。人情往来嘛，按亲疏排个座次。喜怒哀乐，非得按利弊过一遍筛子。每天的时间？切成整块的日程表，少一秒都不行。就怕糊成一片。就怕说不清道不明、却老冒头的杂事儿。总以为只要把关系捋顺了，把没用的冗余清了，日子就能像上了油的齿轮，咔哒咔哒转得顺溜，不卡壳也不出岔子。可我觉得吧，齿轮上油多了，反倒容易打滑。未必真能转得长久。
书里接着往下掰扯。说数据库要是乱搞，更新和插入准出岔子。数据一重复，动一处得改八方，最后全乱套。可人哪是冷冰冰的数据库啊。我越琢磨越觉得，那些让我直喊“低效”的破事儿，底下埋着的才是真东西。老同学聚会反复嚼的那几个烂笑话。家里老人永远改不掉的唠叨习惯。甚至我自己写随笔时，前后打结、绕来绕去的废话。这些压根不入任何逻辑的法眼。可偏偏是记忆死死拽住不放的锚点。别人或许觉得这是矫情。但真要是把记忆都“范式化”了，那剩下来的怕不是日记，是说明书。
讲真，我以前可迷那种“干干净净”的状态了。上班这几年，我还真干过把聊天记录按主题建文件夹、把微信联系人按行业贴标签的活儿。寻思着这样能腾出脑容量，走路带风。结果有回半夜突然醒了。想找个能随时扯两句的人。手指头在那些整整齐齐的分组里划拉半天。愣是摸不出一个能直接拨通的号码。那一瞬间我才咂摸过来。数据库里的外键，连的是死数据。人心里头的那根线，缠的是活温度。这事儿未必多深刻。但确实扎心。
书架上那本数据库教材还摊着，书签死死卡在第七章。Access那界面，老掉牙的灰蓝色。操作起来，还得一步一步点确认。它教你咋建表、咋设主键、咋让查询跑起来。可压根没提怎么对付那些没法用主键唯一锁死的瞬间。比方说老妈织毛衣时漏掉的一针。比方说多年没见的老友，突然甩过来的一张糊成马赛克的街景。这玩意儿要是扔进系统里，估计早被判定成“异常值”直接清出局了。但人之所以是人，不就是因为咱们心甘情愿给这些“异常”腾地方嘛。书里没提这茬。可能作者也头疼这问题。毕竟搞理论的，谁没经历过几次现实数据跑不通的崩溃呢。
算了。谁规定非得把每一天都压榨到第三范式啊。留点重复。容点混乱。任凭某些关系没有明确的“关联键”，也能自个儿长着。日子本来就不是为了图个高效运转设计的。它更像本永远在补漏、永远堆着冗余的旧账本。啪嗒合上书。窗外的路灯还昏黄地亮着。我琢磨着，干脆别给手机相册再建新文件夹了。有些东西，本来就该随便扔在那儿，才像样。反正明天早上起来，该跳出来的碎事儿还是会自动冒头。随它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