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翻开《四库全书存目》,我总忍不住叹口气。书目排得那叫一个整齐,可转头一想,原书还能找着吗?多半是悬的。《四库存目标注》这书,就是专门来治这种“查书难”的毛病。它跟邵懿辰那本《四库简明目录标注》算是老搭档了。当年修《四库全书》,能进编的叫全书,没挤进去的,只能挂个“存目”的名头。咱们做研究,或者单纯爱淘书的人,光有个书名,真不够。真要找书,头一关就卡在这儿:书还在不在?在的话,是清刻本还是民国影印?搁在国图,还是民间藏家的暗格里?扉页后面藏着谁的题跋,盖过什么闲章?《四库存目标注》就是来啃这块硬骨头的。不搞虚头巴脑的理论,就老老实实铺路。你顺着它一行行标注走,能把那些在目录里躺平的老书,一点点拽出来。
这活儿,杜泽逊一个人闷头干了十多年。说实话,一个人搞这个,真不是件轻松事。人家没死磕书房,早年直接下场编过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,眼力见儿是实打实磨出来的。前后亲自过眼摸过的古籍版本,大约五千种。五千种是什么概念?摊到十几年里,平均一天得翻多少页纸?对多少行小字?摸完书不算完,他又跑遍各大图书馆、档案馆翻资料,把前人留下的版本目录,还有现在学者的考证成果,全翻了个底朝天。这种“腿跑断、眼翻花”的笨功夫,熬出来的书,自然不含糊。书里塞满干货,但没一个是拍脑袋编的。每条线索都能对上出处,看着就踏实。当然,一个人包揽这么多,偶尔有疏漏也正常,可这份扎实,确实没法挑。
书底本拿的是浙本《总目》。存目里的每一本书,杜先生都挨个儿做了注。翻起来特别顺。碰到一本,他先把你翻出最早呈给朝廷时记下的版本;接着往下扒,看看后来还有过什么翻刻、影印的变体;然后直接拍板,这书现在到底是“存”还是“佚”,具体锁在哪个图书馆的哪排架子上。光有骨架还不行。书里大段大段抄了各版本的序跋、题记、藏书印,连当年刻书的工匠名字都抠了出来。到关键处,杜先生会自己插几句按语。版本间的猫腻,流传中说不清的道道,或者新冒出来的线索,全挑明。这么一套“堆料+自己上手盘”的写法,等于给每本老书单独建了档案。搞文献的都知道,以前查个书,得跑遍好几家馆,拼凑一堆零碎。现在呢?全给缝一块儿了。省事儿是真省事儿。
书是编出来了。可说实话,这么厚的一本大部头,要是查起来费劲,那也就白搭。搞版本的常遇到这种抓狂时刻:突然想起某位刻工的名字,想翻翻他经手过哪些书;或者看到一枚闲章,想查查到底是谁的。按老规矩翻目录,能翻到手酸。杜先生在这儿动了心思。专门配了四种四角号码索引。书名、人名、写刻工、藏书家藏书印鉴,各归各的。你手里就算只攥着半截线索,也能顺着索引“嗖”一下定位到具体条目。这招,把传统目录学那种“又厚又难翻”的毛病治得服服帖帖。以后往案头一摆,随时抽出来查,特别趁手。不过也得提一嘴,这书毕竟偏专业。普通读者翻两页估计就懵了,但干这行的,绝对能把它盘出包浆。
说到底,《四库存目标注》不跟你扯什么高深的学术理论。它就是一门实打实的工具书。十几年功夫,硬是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版本线索、藏书印记和前人批注,一点点缝成了一张精准的“寻踪图”。干古籍整理、搞版本鉴定,或者平时就爱淘书收藏的朋友,翻它准没错。路径清晰,查起来不绕弯子。那些在目录里干巴巴躺着的老书名,总算能顺着这些标注,活生生地回到你手边了。当然,它不是那种能给你“顿悟”的奇书。就是本实在的案头帮手。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至于值不值得你掏钱买本厚的回来压书柜,还得看你自己是不是真需要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