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,扔书架上吃灰。快十年了,再抽出来,第一反应不是共鸣,是尴尬。脚趾抠地那种。王朔在《随笔集》里写自己早年那段,干脆。连底裤都扒了。原话摆在那儿:“很自以为是,相信很多东西,不相信很多,欲望很强”。他承认当年写的玩意儿,全是“虚张声势”。我盯着这句,看了半天。真不是嫌他狂。是那股子坦诚太扎人。一下就把我平时给自己过去糊的遮羞布,全挑破了。年轻人谁没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阶段?对吧。只是大多数人,习惯往回抽。他偏不。
谁年轻时,没给自己加过一层“懵懂青涩”的柔光呢?好像那会儿的愣头青劲儿,非得是种能被原谅的毛病。王朔倒好。根本不绕弯子。直说那就是“蒙昧时代的见证”。理由也实在:“不知道更多的东西,才认为有趣”。这么一摊牌,我反倒肩膀松快了。现在回头看,当年那些咋咋呼呼的张扬,还有现在想想有点好笑的死理儿,真不算缺憾。那是热气腾腾喘过气的证明。人嘛,总得有一阵子,觉得自己手里攥着全世界的底牌。撞了南墙,才晓得天高地厚。我觉得,未必全是坏事。至少,比现在这帮人还没活明白,就先学会“情绪稳定”强多了。
最让我脊背发麻的,是他拿食物打的那比方:“文化太可怕了,像食物一样,不吃,死,吃了便被它塑造了。”我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。以前老把文化当个摆件。落灰的精装书?饭桌上充门面的谈资?王朔却把它拽回了吃大饭的本能。咱们每天往脑子里塞的新闻、道理、审美,哪一样不是悄悄往骨头缝里长?前阵子我连着熬了三个大夜,泡在短视频和“认知提升”的干货里。脑瓜子装得满满当当。一闭眼,心里却空得漏风。拼命往嘴里塞。连自己到底撑没撑,都懒得管。他说怀疑文化的本事早就刻在基因里,不用专门教。这话听着挺丧,甚至有点认命。可你琢磨琢磨,那种被看不见的手攥着鼻子往前走的日子,谁没经历过?嘴上说着自己选的路,实际上全是别人喂到嘴边的。不过我觉得吧,这未必全是基因的问题。可能更多是算法和流量,早就把咱们的胃口喂刁了。想怀疑,都难。
他把自个儿比作海里扑腾的泳客。盯着没边的浪头,拼命想游到对岸。就为了找回原始人那种“澄明的无邪的头脑”。这画面在脑子里卡了好几天。咱们现在这帮人,挺奇怪的。比哪代人都清楚自己“该”长成啥样。却比谁都摸不清自己“本来”长啥样。小时候总盼着长大了就能靠岸。等真游到水中央才发现,岸早就跟着潮水往后撤了。书里那帮人,那些没完没了的扯淡,如今“不在了,也散了”。剩下的也没几个硬朗的。时间这东西,从来不跟你打招呼。当年觉得非敲进键盘里的字,现在瞅着,不过是某个下午,一个人瘫在窗前,对着空气挥了一拳。我觉得吧,那种“澄明”可能根本不存在。人就是在一地鸡毛里,慢慢学会跟自个儿和解的。
翻到封底,他留了这么一句:“活下去,活在自我虚构和自我陶醉中,这大概是一个写作者的宿命,明白也没用。”刚瞅见这行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觉得他彻底摆烂了。可咂摸咂摸,味儿不对。谁不给自己编剧本呢?白天挂着工牌,硬生生把自己演成情绪稳定的社畜。晚上把手机一扣,才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碎念头晾出来。摔了跟头,得自己哄自己说没事。缓过来就好。连发条朋友圈,挑滤镜、抠文案,不也是在给自己搭个舒服的壳子?知道是假的,照样能当止痛药使。王朔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。但他没撤,接着写。这不叫认怂。是明知是戏,还得接着唱的那股子硬气。当然,这话套在写作者身上挺准。可放咱普通人身上,大概也就是个“活着就得自己给自己打气”的朴素道理。未必有那么玄乎。
书盖上的时候,外头正飘着雨。脑子里突然跳出昨天在地铁站的一幕。有个小伙子戴着耳机,身子跟着没声音的节拍一点点。估计那会儿,他也正泡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呢。随他去呗。外界的东西往身上压,日子把人往前赶。偶尔靠点自个儿编的念想撑撑腰,挺正常。只要还在水里扑腾。溅起来的水珠子,反着光,亮堂堂的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别较劲。游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