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,手机屏幕那点冷光直往眼皮子上怼。朋友圈里确实热闹。刚刷到同行甩出个新项目的落地报告,紧跟着又是谁在海岛边晒日落,还有人一本正经列了今年要啃完的二十本书的flag。我拇指划拉了两下,愣是停在那儿没动。累不累?这被硬塞满的疲惫感我太熟了。就像平时一直绷着的神经“啪”一下松了,后脑勺跟着就泛起一阵钝痛。说真的,咱们这号人,大概都活在一个得不停给自己往上刷釉的窑炉里。生怕自己显得素气、寡淡。生怕在别人的“百花齐放”里头,自己连个没烧透的素胎都够不上。焦虑嘛,总是具象化的。对吧?
前阵子窝在沙发上翻史树青的《明清瓷器鉴定三十讲》,书角都翻毛了。里头有一页专门掰扯彩瓷是怎么冒出来的。作者把明代的霁红、矾红、霁青、粉青,还有清代那堆杂彩挨个儿列出来,写它们“随而施”,互相搭着伙儿争奇斗艳。排版看着确实瑰丽。我盯着那几行字,脑子里立马就冒出满窑亮堂堂的景象。明清官窑那会儿,瓷器确实跟赶大集似的。每一道釉彩都在扯着嗓子喊“看我”。不过书里也就顺带提了一嘴。就算彩瓷最火的那阵子,单色釉也没跑。霁蓝、冬青、紫金,照样在各自的窑位里安安稳稳地成型。史老写书挺实在。没把官窑那点事儿全浪漫化。底下其实也是流水线干活。彩瓷火,不代表素瓷就没地儿待。
以前我总爱钻牛角尖。总觉得瓷器上非得画满花纹、涂足釉彩才算“成器”。跟人一样,好像不跳槽个三四次、不经历两场撕心裂肺的恋爱、顺手再考个证练门手艺,就不敢开口说自己没白活。我们死活不敢留白,见不得单一,生怕在别人的光鲜里显得平庸。可窑火它哪管你这些啊。彩瓷这玩意儿烧起来是真折磨人。温度偏上一度,釉色直接废掉;气氛稍微跑偏,颜色全混成一团浆糊。看着挺美是吧?那些在社交平台上看着云淡风轻的“繁花似锦”,背后指不定藏着多少回开窑时的提心吊胆,还有瓷器碎了之后连捡都不敢捡的狼狈。咱们光顾着看展台上的成品多晃眼,压根没去琢磨窑变时候那些碰运气的瞬间,更没看见底下成堆的次品被直接扫进垃圾桶的常态。这事儿可能未必是瓷器的问题,纯粹是我们自己把“完美”这词儿想得太贵了。
说实在的,我以前也纳闷。干嘛非得把自己逼成个“万事通”。后来咂摸出点味儿了。大概是因为咱总把“被瞅见”,错当成了“被需要”。瓷器搁在博物馆展柜里,图的就是让人“哇塞”。可瓷器要是落到老百姓手里,那是拿来盛水、盛饭、兜住一日三餐烟火气的。书里教人怎么鉴定老瓷器,最看重的根本不是釉面多花哨。而是胎骨硬不硬实,釉色匀不匀净,器型对不对路。那些不搞繁复彩绘的素瓷,反倒因为底子纯粹,经得起岁月来回摩挲。咱们总爱给生活往上贴金。好像多糊一层釉,人生就厚实多少。可釉彩糊得太厚,平时磕磕碰碰,指不定哪天就起皮掉渣,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胎体。我觉得吧,这事儿未必是坏事。只是咱们太习惯用“展示”来代替“生活”了。非得把日子过成橱窗里的展品才算数。
后来我眼珠子开始往那些不急着表态的人身上转。他们手里未必攥着多耀眼的履历。但情绪稳当,办事有谱。真遇上坎儿了,也不至于慌神。就像一只底子扎实的霁蓝碗。没龙纹凤彩,却能稳稳当当托住生活的分量。这年头谁不夸“釉彩纷呈”好。可认下自己可能就是个单色釉,真不是认怂。顶多是活明白了个大概。咱们没必要随时准备好在哪个局上突然“百花齐放”。更别为某阵子的平淡急得跳脚。窑炉里的火总有灭的时候。釉彩也会跟着日子慢慢沉淀。等喧嚣都散场,能稳稳当当搁在桌子上的,往往是那些不急着抢风头、只管老老实实把自己烧透的素胎。可能吧。日子过到后来,拼的都不是谁先亮出来。而是谁更能扛事儿。
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。屏幕那点光总算灭了。书桌角那只用了三年的白瓷杯,杯沿已经蹭出点细细的毛边,釉面也不够透亮。它没经历过什么高光时刻。就每天老老实实接我的咖啡和温水。明天一睁眼,估计照样有新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。日子还是催着咱们往身上糊新颜色。但就这会儿,我乐意先当只安静的杯子。不急着开花。也不怕留白。哪怕明天还得继续卷。至少今晚,让我歇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