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地铁车厢空得离谱,连空调出风口那点儿嗡嗡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手机屏幕冷不丁一亮,“叮”一声,工作群甩来一条进度调整的群消息。盯着那行字,胸口那股熟悉的发紧劲儿又窜上来了。真不是累。就是拧巴。白天在公司,同事甩过来的情绪我都能笑着接住,可心里跟明镜似的:有些东西,早就悄悄跑偏了。这事儿没别的,装得再像正常人,也糊弄不了自己那点直觉。

后来实在闲得发慌,顺手从包里掏出那本顾幸生的《现代控制理论及应用》。翻到卡尔曼滤波器那章,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停。书里写得挺直白:系统里头到底是个啥状态,压根没法直接量。只能靠着一堆掺着杂音的观测数据,一遍遍去猜它最接近的真面目。这算法的脾气,说白了就俩动作——先“猜”,再“调”。拿老轨迹往前推一步,再拿新数据把跑偏的线给拽回来。别看这书平时干巴巴的,讲到这儿,倒真像极了咱平时跟自己较劲的那套活儿。

这套路,是不是特眼熟?咱自己心里到底啥成色,压根摸不准。只能巴望着外头给的“观测值”:绩效表上那几个干瘪的数字,社交平台上的点赞数,甚至旁人随口一句“你最近是不是胖了”。里头早掺了太多杂音,可咱偏不信邪,非要从里头扒拉出一条笔直的道儿来。总觉得心里那套算法要是够准,就能把“真正的自己”该往哪儿走给算得明明白白。可我觉得吧,这事儿未必成立。外头的声音本来就带偏见,你全信了,最后算出来的“自己”,估计是个四不像。

早年我特迷信。总以为人生就是个线性多变量系统。只要反馈回路设计得漂亮,偏差一冒头就赶紧调,总能把人拽回预定轨道。我给自己拍过无数张清单,恨不得把几点睡、几点起、跟谁处得来,全塞进可控的格子里。可生活哪管你这套方程啊。你明明把参数调到最优了,日子照样冷不丁给你来一波毫无征兆的扰动。你越较劲那个什么“鲁棒性”,把自己绷得越紧,活像根随时要断的橡皮筋。可能以前是我太轴了,非要把混沌的日子过成Excel表格,结果除了把自己搞焦虑,啥也没落下。

后来书里蹦出个词儿,叫“可观性”。说要是系统里头的光景,靠外头那点输出根本推不出来,那它就是“不可观”的。看到这儿,我反倒松了口大气。人这东西,本来就不是个能拿尺子量透的系统。咱对自己的那点了解,注定是缺胳膊少腿的。半夜突然冒出来的自我怀疑,或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累,未必是哪儿坏了。纯粹是系统本来就在混沌里瞎转悠。咱老爱借别人的眼镜看自己,可那面镜子早就蒙了厚灰,哪看得清啊。说真的,承认“不可观”,反倒没那么累了。

说句实在话,我以前可死犟了,特抗拒这种“不可观”。总觉得脚底下必须踩实,还得提前把未来三年的路线图给画出来。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,这种执念反而让人动弹不得。日子又不是实验室里的精馏塔,非得把每个成分都提纯到锃亮。它更像晚高峰的十字路口,车流乱窜,红绿灯乱闪,你只能瞅着眼前的坑洼,把方向盘往左或往右稍微带带。预测控制这套东西,教咱们的根本不是把未来算得死死的。而是认了“不确定性”这个理儿,然后在每一个采样时刻,重新拿主意。当然,这话听着轻巧,真落到自己身上,谁不是咬着牙一次次重新校准呢?

车到站了。车门一开,一股子冷风直往脖子里钻。我啪一下锁了屏,顺手把手机揣进包里。外头还是闹哄哄的,手机指不定啥时候又叮一声。我心里清楚,明儿一睁眼,那些杂音照样往耳朵里塞。不过嘛,咱真没必要次次都死磕那个绝对精准的“真实状态”。带点误差怕啥,轨迹偶尔抖两下又怎样,到了下一个路口,再慢慢把线给拉直。

反正,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