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手机屏幕那点儿冷光,硬邦邦地拍在天花板上。工作群早就死透了,朋友圈倒是热闹得过分。清一色的“拥抱变化”“顺势而为”。我盯着白墙发愣。脑子里突然就跳出来《图解楚辞》里的一段。咱不扯什么香草美人那些虚的。就单拎出屈原在江边跟一渔父唠嗑这事儿。老头儿开口,就是那句老掉牙的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”水清,洗帽带。水浑,干脆洗脚丫子。屈原没接茬。就甩出一句:“安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?”啥意思?谁愿意拿干净身子去蹭世间的泥点子?老头儿撇撇嘴。哼着歌,摇船走了。屈原一个人杵在江边。江风把衣角吹得直打转。那画面,现在看,还挺有电影感。
年轻时看这段,只觉得这人太轴。不懂变通。等自己真在现实里蹚过几趟浑水,才咂摸出味儿。那句“受物之汶汶者乎”,是真能扎肉。开会的时候,心里跟明镜似的,觉得某个方案纯属扯淡。嘴上呢?还得点头。“收到,马上改。”以前发誓绝不碰的酒局。后来也学会笑着碰杯。书架最上层,那本买来就没拆封的书。灰积得能写字了。你总骗自己,“等有空再读”。其实心里门儿清。是怕一翻开,照见当年那个死犟的自己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成长嘛。就是把棱角一点点磨平。或者,干脆假装自己没棱角。
现在大伙儿天天把“通透”挂嘴边。好像成熟就是把标准往下调。怎么舒服怎么来。渔父那套说法,听着确实圆融。可我觉得。通透底下,保不齐就是悄悄认怂。我常琢磨。未必是屈原不懂变通。要是他当年真顺着浊流往下漂。历史书里,大概就少个悲壮的身影。多了个精明的打工人。不过话说回来。也亏了他那股子不肯“濯足”的笨劲儿。“楚辞”这两个字。隔了两千多年。还能闻到点水汽和草木气。要是全成了圆滑的聪明人。文学史怕是要枯燥不少。
坦白讲。屈原到底怎么选。我现在也不敢说全懂了。日子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。咱们大多时候。就是在清汤浊水里反复横跳。今天为了个原则死磕到底。明天为了下个月房租。又悄悄退半步。退半步不寒碜。真让人心里发毛的是。退着退着。成了肌肉记忆。某天加班回家。猛一回头。发现自己好久没为哪件事、哪个人。甚至哪个念头。真真切切地“不认同”过了。那感觉不叫愤怒。叫心里空了一块。静得发慌。连自己到底在乎啥。都快忘了。
王国维说过。屈原兼具北方人的感情与南方人的想象。我后来咂摸出点味儿。这“想象”哪是啥修辞手法。分明是给自己死守的那条界线。香草美人。从来不是拿来凑字数、装门面的。那是屈原给自己圈的地盘。地盘里头。还能对自己说实话。地盘外头。全是得应付的江湖。咱们现在倒不用真去跳江。但心里总得护着一撮“香草”。它可能就是你熬夜改完方案后。死活不肯动的那行核心数据。也可能是你拒绝一次无效社交后。自己窝在沙发上发呆的那一小时。或者就是。全都在喊“差不多就行”的时候。你心里那声没敢出声的“不对”。
水浑不浑。真不是江说了算。全看你拿什么去碰。拿帽子去洗。水再浑。捞上来也带着褶子。沉甸甸的。拿脚去踩。水再清。过去也就凉飕飕一阵。人怕孤独。多半不是怕一个人待着。是怕挤在人堆里。连自个儿叫什么都忘了。屈原那代人觉得孤单。估计就是因为他心里门儿清:老子是来洗帽带的。不是来泡脚取暖的。
前阵子收拾抽屉。翻出张泛黄的老草稿纸。上面写着句现在看挺中二的话。纸都脆了。字也洇开了。我没扔。顺手夹进笔记本里。人总得留点念想。好证明自己在哪个阶段。确确实实较过真、挺过直腰杆。后来到底是洗了帽带还是洗了脚。倒没那么要紧。要紧的是。浑水漫到脚踝的时候。你心里还得留块干爽的地儿。能安安稳稳搁下最初的自己。江风早歇了。屈原那点事儿。也沉进河底没了声儿。日子还得照过。偶尔下班走在路上。路灯把影子拽得老长。我脑子里会冷不丁蹦出个问题:要是哪天水浑得连底都瞧不见了。我还能不能记起来。自己当初是来洗帽带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