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翻连环画,那纸脆得跟薯片似的。边角早就卷了。油墨味混着旧书店常年不散的灰尘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那时候哪懂什么门道?看个热闹罢了。孙悟空一棒子下去,牛郎织女隔河望一眼,图是图字是字,哗啦哗啦,几分钟就翻完了。后来,《中国彩绘连环画集锦》这沉甸甸的四册书摞上桌,我愣是没敢急着翻。压手。翻开第一页,没有那种急着推你往前跑的剧情。全是你看着笔尖在纸上顿笔、走线的功夫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线条和色彩,压根不是随手“画”出来的。是一笔一笔跟纸较劲,硬生生“熬”出来的。现在想想,咱们这代人,早被短视频把耐心喂坏了。连看个长视频都得开倍速。你让这四册书这么杵着,反倒有点奢侈了。是不是?
翻到萧玉田先生的《画说红楼》,手指头停那儿半天没动。八十幅画。硬是把八十回的情节,全塞进了方寸之间。八十回书就画八十幅,按现在“浓缩就是精华”那套逻辑,节奏能不赶吗?赶。但作者偏不赶。元妃省亲那顶繁复的冠冕,黛玉葬花时衣袂往下坠的弧度,刘姥姥进大观园时那种局促又好奇的神态。全给钉在纸上了。我其实不太懂工笔重彩的门道。可盯着那些细密的皴擦、层层叠叠的渲染看久了,真能觉出画纸底下有口热气在喘。找不出一丁点儿急躁。全是被时间揉碎了、沤进颜料里的死磕。有时候瞅着这些画,我甚至觉得,这哪儿是画画?分明是替那些早已走远的人,慢慢描他们的眉眼。古人说“画如其人”。这话以前听着像客套话。这回看着萧老笔下的红楼众生,可能真就信了。
简介里提到,这些作品在传统技艺的基础上,“加进了科学的因素”。我起初看懵了。连环画?怎么跟科学扯上关系?后来死盯着孟庆江先生笔下的《蔡文姬》和《长恨歌》看久了,才咂摸出味儿来。原来所谓的科学,说白了,就是更严谨的结构、更准确的光影,还有对人物骨骼肌肉的扎实推敲。传统笔墨不再是轻飘飘的写意。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“重量”。这茬儿细琢磨,挺有意思。以前总觉得传统和现代是两回事,甚至有点对立。现在瞧见,真正的好手艺,从来不怕跟新知识碰撞。它不排斥精准。反而因为精准,让那些古人的悲欢有了可以触摸的质感。《刘胡兰》里的凛然,《秋翁遇仙记》里的幽微,都因为这种“科学”的支撑,站得更稳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“科学”二字听着有点高大上。剥开来看,其实就是老一辈画工那股子较真的笨功夫。只不过现在有人给它找了个现代词汇包装罢了。
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我现在很少能静下心来做一件耗时长的事。手机屏幕一亮,微信消息就叮当响。工作表一拉,截止日期就悬在头顶。偶尔周末想看点什么,手指滑得飞快。连翻页都嫌累。一天能刷掉二十多个短视频,回头一看,啥也没记住。可这套书偏偏跟你对着干。它不催你。也不讨好你。它只是静静地摊开。等你自己把喘气儿匀下来。读到第四辑里吴声、冯国琳他们笔下的戏曲人物时,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老家院子里修表的老匠人。他戴着寸镜,镊子尖夹着米粒大小的齿轮。一坐,就是大半天。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他慢得让人着急。现在看着这些连环画,才忽然懂了那种“慢”里的尊严。我们总急着要结果。却忘了过程本身,就是全部的意义。把一件事做到极致,本身就是一种安静的抵抗。当然,这话听着有点鸡汤。但在这个连泡面都恨不得三分钟出味的时代,能有人愿意花几十年去磨一幅画,确实挺让人心里一软。
合上书的时候,窗外正好下起小雨。墨色在纸上干透。故事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。不知道这些画将来会怎样流传。也许会被收进更多的防潮盒里吃灰。也许会在某次大扫除时,重新被翻出来。但此刻,我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,被轻轻填满了。生活还在继续。日子还是要快马加鞭地赶。只是偶尔,当手指碰到书脊,或者闻到一点旧纸张的气味,大概会想起。这世上曾经有人,愿意用几十年的时间,去画好一个人、一件事、一段情。这事儿大概没那么宏大。但挺实在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书里的灯,好像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