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。手机屏幕那冷光,直往眼皮子上蹭。照例划拉两下动态,正好撞见张深夜加班的图。配文就仨字:“打工人的一天”。底下跟评挺热闹。一句“辛苦了”还没捂热,紧跟着就有人补刀:“又是给别人的KPI当砖瓦使”。我盯着屏幕,乐了半天。咱们现在的人,是不是早就把贴封条练成本能了?好像只要给那种糊里糊涂的累、没来由的慌,安个响亮的名头,就能顺手把它塞进抽屉最里头,眼不见心不烦。可我真觉得,这法子未必真管用。标签贴得再整齐,心里的毛躁该跑出来,还是会跑出来。对吧?

前阵子周末闲着,随手翻了翻李申先生的《儒教、孔教、圣教、三教称名说》。这书确实挺“硬”。没半点废话。全在死磕一个老掉牙的问题:孔子留下的那套学问,到底算不算宗教?到底该叫什么名头?儒教还是孔教?古人为了这两个字能吵上千年,现在学者们还在故纸堆里扒拉。书里拎出个“神道设教”。说的是借着对天地规矩的敬畏,去搭人间的伦理架子。我翻到中间那几十页,纸都翻毛了边。突然咂摸出点味儿来:古人非要把这套学问钉死在一个名分上,跟咱们现在拼命给生活贴标签,骨子里是一回事。这种非得给事儿安个名分的执拗,可能早就长进咱们骨头缝里了。改是改不掉。但真没必要那么较劲。

人干嘛总爱给摸不着的东西起个名儿?说白了,图个心里踏实。世上的规矩是流动的,心里的念头是乱的。可一旦贴上“内卷”“躺平”“精神内耗”这种标,它们立马就像被塞进了透明玻璃罐。罐子里装的是啥,一眼便知。搁哪儿也门儿清。可罐子终究是死物,装不进活蹦乱跳的日子。我有时候就在想,咱们天天忙着给生活分门别类、贴标签,反倒忘了停下来瞅瞅。就拿我自己来说,上个月光“自我提升”这一个标签下,就硬塞了七八本书没拆封。那些没被叫上名字的缝隙,没被规划好的下午,才真正撑开了咱们生命的宽度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标签是死的,日子是活的。硬往里塞,迟早得憋出毛病。

我前阵子也干过这种傻事,给自己硬套了一堆“人设”。早上六点爬起来,管这叫自律。周末窝在沙发上看书,叫充电。偶尔把手机一关,又硬凑了个“数字排毒”。顺风顺水的时候,觉得日子终于有了骨架。可一旦哪天偷懒没去健身房,或者书没翻几页,心里就空得发慌。好像弄丢了什么通关文牒。后来有回收拾屋子,翻出一本三年前的计划本。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目标。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。光“年度目标”那一栏就列了二十三条。我盘腿坐在地板上,愣了许久。突然想起来,那天下午的阳光压根没照在这本子上。而是劈头盖脸落在我随手翻开的一本旧小说上。那时候的我,压根没想过给自己贴什么标。只觉得,日子过得挺对味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严丝合缝的规划,多半是自我感动。人哪,有时候就是得允许自己偶尔掉链子。

书里扒拉出来的那些名头,到头来大多成了历史书里的边角料。儒教也好,孔教也罢,真正能传下来的,从来不是哪个衙门盖的公章。而是柴米油盐里磨出来的待人接物。是遇上无常事儿时,心里还愿意守着的那点底线。咱们这拨人,不也在瞎折腾着找自己的“称名”嘛。不过,外头吵吵嚷嚷的声儿越大,人越容易把别人的尺子当自己的坐标。我觉得吧,日子真没必要严丝合缝地往里塞。允许今天有点乱套。允许某些选择压根没标准答案。甚至,允许一段关系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待着,不逼着要个交代。那些叫不出名的瞬间,往往最接近活着的本来面目。这话可能有点理想主义。但现实里,谁不是在一地鸡毛里,慢慢学会跟“没名分”的东西和平共处呢?

现在再刷到朋友圈里那些精准得不能再精准的标签,我也懒得对号入座了。名字充其量就是个临时搭的棚子。雨一停,人总得钻出来,走进没遮没拦的风里。至于该叫啥名儿,真没那么要紧。能实打实地感觉到自己还喘着气、热乎着,这就够了。反正日子是自己过的,不是给别人贴标签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