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垮掉,真不是“哗啦”一声全塌的。你想想那条洗了不知道多少遍、边角硬得直硌手的旧毛巾。使劲拧。半天。一滴水也挤不出来。最后手指头随便一掰,好家伙,直接碎成渣。刚把威廉·荷斯坦的《谁搞垮了通用》往桌上一撂,我脑子里就自动循环播放1953年通用那位总裁在国会大厦拍桌子的那句狠话:“我一直认为那些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必然对通用有利,反之亦然。”
刚听这话,搁谁身上不觉得腰杆子挺得笔直?可你往回看。现在只觉得后背直冒凉风。百年老店。连霸五十年的市场。硬生生让丰田超车。接着债务违约,股价跌得就剩几美分。荷斯坦这老哥,前后磨了近十年。拉着近百个通用人,从总裁到流水线上的师傅,一遍遍聊。书里压根没整那种“某高管贪腐搞垮帝国”的爽文戏码。反倒像旁观一场拖了十几年的重感冒。管理流程早就烂透了。对风向变了没感觉。养工人的钱烧得慌。再加上“老子当年赢过,闭着眼也能赢”的那股子惯性。全揉在一块儿了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巨头倒下去。往往不是因为撞上了什么超级大敌。而是自己把自己绊了个狗啃泥。
最让人唏嘘的,其实是通用手里的牌并不烂。破产前十年,他们硬是把GMS生产体系、Onstar车载系统盘出来了。连Volt电动车都提前铺好了路。技术绝对能打。可车就是卖不动。咋回事?成本压不下来。报价只能死磕。读到这儿我直嘬牙花子。咱们总以为搞死自己的准是更牛的对手。可到头来,勒紧脖子拖垮你的,往往是自己死活不肯扔的旧行头。想起前公司那帮老兄弟。一个方案明明在市场上跑通了,偏要往里硬塞一堆“创新”功能。结果预算超了百分之三十,工期拖了大半年。只能眼巴巴看着隔壁用极简逻辑跑通的竞品把客户全端走。可能吧。绊倒人的通常真不是没路走。而是非在老坑里打转。还天真地以为多绕两圈就能撞见新大陆。
翻到劳资关系那章,作者没光顾着骂工会要价黑。流水线上的师傅们心里跟明镜似的。知道车毛病多、油耗高。可他们的退休金、福利,甚至那点当工人的体面,全拴在那台庞大的机器上了。说实话,读到这儿我又想笑又觉得憋屈。公司真长到庞然大物那样,早就不光是个搞钱的伙计。倒像个有了自己脾气和惯性的老物件。总裁不敢乱动刀子。中层天天忙着敲键盘写报告糊弄上面。基层员工在那些没完没了的流程里,把身上的棱角磨得溜光。大伙儿明明都瞅见悬崖了。可谁也不肯先踩刹车。全指望别人先跳。那种被无形的大网裹住的感觉,搁谁身上都得叹气。不过话说回来,作者对工会的描写可能还是偏了点。真要把账算清楚,资本那边的成本转嫁和效率损耗,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。两边互相拖累,才把局面搅成了一锅粥。
你说那是死磕呢,还是单纯的不甘心?通用这摊子事扒开商业那层皮,底下全是人情世故。咱们太爱拿昨天的成绩单给明天的生意定价。拿过去的辉煌糊今天的窟窿。管理层天天琢磨多整几款新车救场。却把消费者最在意的实惠和耐造给忘了。难怪丰田能一点点往里钻。人家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。就死磕螺丝拧没拧死,油箱省不省油。当然,丰田这套打法也不是万能灵药。毕竟市场风向变起来,谁都得重新学做人。未必能一直稳赢。
书扣上。外头正堵在晚高峰的立交桥上。每辆车的驾驶座上,估计都坐着个在生活里硬扛、微调,或者直接躺平的人。通用的老引擎算是彻底熄火不转了。可那种恋旧、怕变的心思,指不定还在哪些犄角旮旯里偷偷空转。往后要是再瞅见这些铁疙瘩慢吞吞地掉车速,我估计也不爱瞎打听“谁把人家搞垮了”。倒会琢磨琢磨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把扳手,螺丝,到底有没有拧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