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老连环画》。别指望里头是冷冰冰的档案。塞满的，全是咱们老百姓从前看画、学画的老底子。这书到底给谁看的？嗯，大概就三类。头一类，想扒三四十年代上海连环画老底、研究早期画师阵容的考据党。第二类嘛，就是咱们这种靠小人书泡大、如今鬓角见霜的老读者。画面一摆出来，好家伙，当年蹲弄堂口、为了一毛钱租书跟老板磨破嘴皮的记忆，全给你勾出来了。第三类，干插画、搞本土视觉叙事的同行。汪观清先生，三十多年没停笔，攒下近万幅稿子。再加上李明海先生，一点点从故纸堆里刨出旧资料。够咱们做设计的，琢磨个一年半载。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这书，真不适合赶时间的，或者平时只看网漫的朋友。上面印的，是三四十年代的传统笔墨，故事也是顺着线往下捋。没有现在漫画那种大跨度的分镜冲击，更没法让你躺平了刷。想图个轻松爽快？翻两页就嫌闷了。怀旧的东西，急不得。你也别硬啃。
动笔前，咱先透个底。这玩意儿当年，可不是随便翻翻的消遣。那是正经给老百姓普及美术、教审美的课本。汪观清先生早年，就是吃这碗饭的。后来呢？又一头扎进国画里。二十年，玩起了墨彩淋漓的新境界。讲究墨韵，强调动感。从连环画一路画到国画，中间的筋脉，全在这儿了。看书的时候，脑子里别光过电影。转着三个念头。早年画师，怎么在巴掌大的纸面上，把故事讲顺，把人立住？三四十年代上海的画手，怎么在赶时髦和守规矩之间，找那条缝？从光秃秃的线描，到后来墨色泼洒，审美是怎么一步步变过来的？拿这些问题去对图。你准能看出线条底下藏着的功夫，还有那帮画画人的脾气。不过，我也得泼盆冷水。别一上来就架着“老前辈个个都是大师”的滤镜。当年为了赶交稿、养家糊口，不少画师也是流水线作业。粗制滥造的，占了不少。未必每幅，都经得起死磕。但挑出那些耐看的，恰恰能看出手艺的成色，和画师的脾气。
顺着目录走。开头几页，最好细看。李明海先生是拿业余时间在故纸堆里翻找、挑拣、排版的。开篇挑的，全是上海老连环画里最拿得出手的佳作和画师真容。先把大框架，给你搭牢了。正文往后翻，别赶进度。盯着那些墨色铺得满、构图讲究的页面，多停会儿。书里汪观清先生特意挑出来的那些墨彩专辑，图里带风，墨里有韵。早就不光是给文字配插图了。单拎出来，就是一座画。你可以死磕线条的顿挫。看看留白处怎么透气。琢磨人物眉眼间那点微妙的神情。看老笔墨怎么硬生生嵌进连环故事里。翻的时候，大概率会卡壳两次。别急。一是老画纸张泛黄、印刷斑驳，局部细节糊成一团，拿手机放大看都费劲。二是有些画讲的老故事，或者旧社会风俗，没点底子，根本对不上号。别上火。就当是搞一次纸上考古。看不懂的，直接翻篇。先感受那股子旧纸张和墨香混在一起的氛围。等后面看顺眼了，再折回来啃硬骨头。这事儿，可能就得靠点缘分。看对眼了，自然就读进去了。
翻完《老连环画》。你算是跟着李明海先生和汪观清先生，把中国本土讲故事的老手艺，摸了一遍。要不是这两个人死磕旧资料、守着老笔墨，这条线，早断了。合上书的时候，希望你心里那点小时候看小人书的念想，能落回实处。也能在这吵吵闹闹的世道里，重新听见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多个人愿意静下心来，瞅瞅这门曾经进过千家万户的老手艺，连环画想重新红火起来，就有盼头了。至于能不能真火起来？我觉得未必。但至少，留个念想。比什么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