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,翻完顺手就塞书架最里头,爱落灰落灰去。有些书,封皮一合,人还愣在原地,半天回不过神。刘心武先生这本自选集,妥妥是后头这种。书拿到手,纸页微微泛黄。一翻开每篇小说开头的那段“写作手记”,好家伙,他压根没端架子。不像什么大作家。倒像刚加完班的老邻居,拎着塑料袋往你家沙发一坐,指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圈说:“哎,写到这儿我其实没拿准,纯属瞎蒙的。”对,就这意思。读着不累,真的。
咱们平时看书,图的不就是个情节起伏吗?等着个结局迎面砸脸,完事。刘心武偏不。他非得把你拽到后台去。跟你掰扯写《大眼猫》那天北京西单窗外雨下得有多黏糊。又死磕《妙玉之死》里到底该用“颤”还是“抖”才最对味。说实话,刚翻这两段我直撇嘴。小说嘛,自己品不行吗?干嘛非把底牌全亮出来?可硬着头皮往下溜达,味儿还真就变了。那些看着轻巧的转折,底下全是他实打实的纠结。他写人物在时代夹缝里怎么喘气,不站高处指指点点,是真把自己也扔进泥水里扑腾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写法未必适合所有人。有些人就图个沉浸,你非要他看幕后花絮,可能觉得扫兴。但对我这种老看稿子的人来说,反而觉得踏实。这些字根本不是印在纸上的死物。是带着热乎气的活人。
单说《茶话会》这篇。我反反复复看了两遍。第三次,干脆拿放大镜似的盯着那些对话看。一屋子人捧着搪瓷缸子,话头绕来绕去,谁也不敢碰真格儿的。面上客客气气,水底下全是暗流。这阵仗我太熟了。上个月部门年终总结会,十二个人缩在会议室,硬扯着谁家的猫掉毛、食堂的西红柿炒蛋又咸了。眼神乱飘。就怕空气突然安静。当时觉得憋得慌。现在拿刘心武的文字一对比,好家伙,人家早就把这“集体性装死”扒得底裤都不剩。他不点破。就光描摹茶缸磕在旧木桌沿的脆响,塑料筷子头搁在搪瓷盘上的轻音。慢慢给你织出一张网。那种不吭声的压迫感,真比拍桌子骂娘还让人泄气。书合上,我对着窗外晚高峰的车流发了半天呆。咱们不都在演这场心照不宣的茶话会吗?就是没人肯先放下手里的杯子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,挺无奈,但也挺真实。
手记里他倒挺实在,明明白白写着有些人物他其实“没完全看透”。这劲儿挺对我的胃口。大伙儿总习惯把作家当造物主,觉得人家全知全能,笔下人物生死都得按剧本走。刘心武偏要认个怂。承认自己也有盲区。写妙玉的“死”,他不是非要盖棺定论,就是留个问号在那儿。有时候,没填上的坑,确实比大团圆更硌人。不过我也得挑个刺儿:他太想跟读者唠嗑了。手记里的解释有时候碎得让人头疼,反倒把故事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诗意给搅没了。小说毕竟不是产品说明书,对吧?读者总得留点自己瞎猜的余地。但转念一想,也许他就图个热闹呢。他根本不想让书锁在柜子里落灰,就想让它们蹦出来跟人碰一碰,哪怕吵一架,也强过被轻轻划过去。我觉得这书可能更适合那些愿意跟着作者一起“琢磨”的人。图个爽快的消遣文学,恐怕未必对路。
翻到最后一页,我忽然咂摸出点别的滋味。咱们过日子,谁肚子里没揣着几本“未出版的手记”?那些咽回肚里的话,半夜里反复删改的念头,甚至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又删的辞职信,都是咱们给自己写的背景资料。人嘛,既盼着别人懂自己,又怕被人扒开看个精光。刘心武把作者这层皮撕开,说白了,就是替咱普通人喊两嗓子。他摆明了告诉你,留白和没头没尾,本来就是日子自带的配料,躲不掉,也填不满。
书是合上了。手记里的字句还在脑子里打转,像没关紧的水龙头,滴滴答答的。不知道他当年敲下那些背景交代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多年后会有人坐在台灯底下,一字一句地抠这些字。有些事儿本来就没个准谱。就像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,凉透了。茶味儿还赖在杯底呢,赶都赶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