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三点,冰箱突然“嗡”地一响。吵得人心里发毛。也就是这时候,我随手抽出了爱伦·坡的《黑猫》。本来嘛,睡前看个惊悚短篇,图个刺激。谁承想,翻了几页,后背那点凉意,压根不是冲着他书里的血腥气来的。是那个叙述者说话的调调。他把自己往绝路上逼的过程,讲得跟唠家常似的,平淡得吓人。你听听,像不像隔壁老王在抱怨菜价涨了?可你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说到底,怕什么?怕鬼?鬼哪有活人可怕。真正瘆人的,是看一个正常人,怎么连哄带骗把自己架上火堆,还觉得挺合理。

那猫刚抱回家,多讨喜啊。毛茸茸的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后来呢?一条腿就这么断了。坡没铺垫什么深仇大恨,就写人心里那点没来由的躁郁。烦了。烦了就想砸东西。拳头就挥出去了。我读到这儿,直接把书扔一边,喘口气。咱们这帮凡人,对亲近的人下狠手,哪是拍脑袋决定的?早啊。冷脸。废话。慢慢磨出来的。总以为干坏事得有个惊天动地的理由。错。恶念就藏在那句“算了,忍忍吧”里。坡写心理崩塌,确实狠。指节泛白,眼神发虚,你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慌。不过咱说实话,坡这儿是不是把滑坡铺得太顺了?现实里谁作恶是步步为营的?多半是酒喝多了,或者脑子一热,稀里糊涂就踩线了。事后拍着大腿骂自己蠢。道理是通的,可那过程,哪有那么清晰。

砌墙那段,真把我看毛了。猫没了,连人带猫,直接塞进砖缝里。按理说,完事儿了,对吧?可主角自己先崩了。半夜总听见墙里响。不是猫叫。是种尖利的、直往骨髓里钻的声音。他怎么劝自己?是幻觉。是喝多了。是神经衰弱。全没用。觉是彻底废了。我以前也干过这种蠢事。总觉得烂在肚子里的脏事,只要捂严实了,就能翻篇。坡这老哥,就是拿把钝刀子,慢悠悠地割你自欺欺人的皮。墙里那动静,能是啥脏东西?就是心里那团没理顺的毛线,正顺着砖缝往外渗呢。你想想他抹灰的样儿,估计大气都不敢喘。怕惊动里面的“室友”。一铲子灰压下去,心就跟着往下坠一下。

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。好多年没联系的老友,笑得挺傻。指尖碰到相纸,心里猛地一抽。不是愧疚。是慌。谁心里没垒过几道墙?抱歉,砌进去。关系,封死。总以为熬过三五年,外头就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了。坡写的那倒霉蛋,警察上门,腿肚子直哆嗦。偏要敲墙。敲得震天响,显摆自己手艺好。敲的是墙吗?是给自己壮胆呢。咱们不也这样?越虚,嗓门越大。恨不得拿个喇叭,把那点见不得光的慌乱全盖过去。怕什么?怕别人看出来,你其实硬气不起来。

看到这儿,手心全是汗。庆幸自己还没滑到那步田地。可那种“只要我不说,天就塌不下来”的破侥幸心理,真他妈太像咱们了。怕什么?怕事儿穿帮。更怕穿帮后,不得不照镜子,看看自己那张躲了多少年的脸。坡压根没写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。就写一个普通人。怎么在“算了”“没啥”“手滑而已”的借口里,把自己活活逼到墙角。吓人?不靠牛鬼蛇神。全扎在褶子里。发毛,是因为好皮撕破了,底下烂透的东西漏出来了。不过咱也别把坡想得太冷血。人家就是太懂怎么扒人底裤罢了。未必是坏,就是看得太透。

放下书。外头天光泛白了。路灯还亮着,照得地上浮灰乱舞。我在黑影里枯坐。没摸开关。墙里的动静,其实早没停过。只是咱们戴耳塞戴久了,懒得摘。哪天要是突然听见了,别急着找借口糊弄自己。日子敲你一下,就是提醒你。回头看看。你当初到底把什么破烂,死死焊在了那堵墙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