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年过节,贴春联这事儿,算是刻进咱骨子里的习惯了。可你真让你铺开三尺红纸,提笔蘸墨?十有八九,卡壳。前年我瞎凑了句“万事如意步步高”,让街坊大爷指着鼻子笑,说平仄全反了。臊得我当时就想钻地缝。后来鄢建强编的《集米芾书春联·行书》摆上桌,你要是光拿它当字典查字,那可真就暴殄天物了。书里把米芾《蜀素帖》《苕溪诗帖》里的行书字,一个个抠出来,重新拼成对儿联子。底下还垫着排版款式,外加一套书法训练常用春联集粹。这书,确实挑人。正死磕字帖、想拿春联找手感的老手,看它;就图汉字结构好看、过年想沾点墨香的闲人,也看它。工具书嘛,十本有八本写得跟说明书似的干巴。这本倒好。字里行间透着股活泛劲儿。翻起来,不犯困。
集字这活儿,听着像拼乐高。实则是跟古人隔空过招。米芾的笔法,讲究个“八面出锋”。运笔快,点画精劲。动静之间,全凭手腕那一下提按转折。把散落在不同墨迹里的字,凑成一副对仗工整的春联,难吗?真不亚于重新创作。编书的人挑字,不光看单字长得俊不俊。更盯字跟字之间,那股气接没接上。看到这儿,我笔尖都顿住了。以前临帖,我死盯着起笔收笔,生怕偏了一毫。结果呢?越描越僵。后来才咂摸出味儿,真功夫不在“描得像”,在“通得过”。米芾的行书,恣肆跌宕,天意率真。我觉得未必是他天生叛逆。而是吃透了二王的神韵后,死活不肯被规矩捆住手脚。集字的过程,大概就是把这种自由的气韵,一针一线,缝进日常的练习里。你拿《蜀素帖》里的“春”,和《苕溪诗帖》里的“满”,搁一块儿比划。笔锋那种上蹿下跳、该收就收的劲儿,早就把两回不同的书写瞬间,揉进同一副对联的节拍里了。字是死的。气,是活的。
不少人总觉得,书法得高高在上。得供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,供着。这书偏不。它把门槛砸得挺低,路子也实。里头排好了春联呈现款式。顺手还整理了书法训练常用春联集粹。你不用对着白纸干瞪眼,憋章法。直接照着排版布局走。一副春联,既有老骨架,看着也舒坦。那部分集粹更懂人。平仄协调的,意境开阔的,按难度和字数码得明明白白。新手直接上手。老手也能找点乐子。好工具从来不是替你动脑子。它是帮你把力气省下来,全砸在刀刃上。不过说句实在话,别总喊没时间练字。也别一沾笔就发懵。这书直接把章法端到你跟前。你只管把气沉下去。让笔尖顺着红纸的纹路走,就成。它给不了你“一笔入魂”的奇迹。但绝对能救急。不至于让你过年对着空门框,干着急。
讲真,刚上手这书,我挺撇嘴的。以前总认定,集字就是机械拼接,没灵魂。翻过几页,才回过味来。米芾的字之所以神采奕奕,恰恰在于那种“天意率真”的书写状态。春联,哪是拿来当标本供着的?分明是带着体温的盼头。你提笔写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的时候。手腕那点自然的微颤,墨汁在纸上洇开的干湿变化,全跟着过年的热乎气儿,落在红纸上。这种实在的体验,比在纸上机械描红强百倍。过日子也一样。总等着万事俱备才敢迈步,反而忘了。边改边调呼吸,顺着节奏走,步子才稳当。书法教人的,从来不是把字钉死在格子里。是在规矩的框框里,给自己留口喘气的缝儿。这话听着鸡汤?真落到笔头上,你就懂了。
书里没少念叨,春联的观赏性、趣味性与实用性,得同时兼顾。观赏性,让字立得住。趣味性,让练字不犯困。实用性,则让书法真正落回书桌。拆开揉碎了看,这就是传统手艺,在现代日子里怎么活下来的老理儿。咱们学字,图的不是当个人形复印机。是在反反复复的笔画里,抠出点属于自己的“不守规矩”。米芾当年在蜀素上挥毫,本是为留名。如今这些字,倒成了过年贴门上的吉言。艺术的流转,往往就在这种不经意的实用里,悄悄传了下来。那些被岁月盘出包浆的字,一旦重新贴回寻常百姓家,立马又能蹿出新的生机。可能有人会觉得,集字春联少了点原创的锐气。但换个角度想,能借着古人的笔力,把年味儿撑起来,本身就是一种本事。
合上书,我没学会哪一副春联的具体写法。反倒摸清了,练习书法的底色,其实是“放松”。别死磕每一笔严丝合缝。也别焦虑字帖临得像不像原帖。把米芾的跌宕收进手腕。把节日的喜气铺满红纸。剩下的,交给日子。今年要是打算亲手写副春联,先挑一句最对胃口的。试着让笔锋在纸上多拐个弯。你会发觉,那些千年前的墨迹,压根没走远。就搁那儿,等你落笔呢。至于最后写出来,是龙飞凤舞,还是歪歪扭扭?嗨,能贴上门,自家看着顺眼,就算没白忙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