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十一点多,我瞎捣鼓那台老掉牙的台式机。鼠标手一抖,好家伙,点进个文件夹。名儿贼逗:“最终版绝对不改了最后真的版”。里头瘫着几段连编译都跑不通过的破代码,还有几张画得跟蜘蛛网似的半截电路草图。屏幕暗下去那零点几秒,我脑子里“叮”一下。冒出本好几年前的旧书——2006年大学生嵌入式系统竞赛的作品选编。
这书的前言,写得那叫一个实在。编者直接摊牌:这些参赛作品,全是掐着倒计时赶出来的。哪能指望尽善尽美?方案科学性有短板,行文规范性也拉胯,水平高低,那真是拉开了一大截。人家没藏着掖着,原封不动印出来。还配了专家点评,明晃晃地给后辈划重点:挑好的学,自己多琢磨,那些毛病,拿镜子照照得了。说实话,现在市面上多少书都爱搞“精修滤镜”,偏这破书敢把底牌掀了。它的意思特直白:喏,当年就这样。有缺口,没关系。
读到这儿,我差点没绷住。咱们平时看多了包装精美的成品,早就习惯把半成品、废稿子、烂尾的念头,一股脑儿拖进回收站。仿佛只要没磨到锃亮,就不配发朋友圈。可这事儿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:你拼命想端出个满分答卷,结果往往只拿到个“已读不回”。以前我总犯轴。觉得长大,就是把坑一个个填平。上学那会儿,熬大夜憋实验报告,为了凑数据,连跑三十多次服务器。上班后呢?赶项目节点,咖啡当水喝,被时间追着屁股跑。慢半步,就怕掉队。交上去的东西,多半也是半成品。项目卡在半路,关系僵着,明明使了死劲儿,最后就差点意思。那阵子焦虑得狂掉头发。总觉得自己拉胯,连现在的烂摊子,都不敢亮给别人瞧。
那场比赛,本来就不设标准答案。各支队伍自己挑平台、定题目,全凭摸着石头过河。这不就是咱现在的日子吗?没人能提前发好考卷。只能在黑灯瞎火里瞎摸,手里攥着啥就使唤啥,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。以前老觉得,别人手里的图纸肯定比我完整,方案肯定比我成熟。后来咂摸过来,大伙儿兜里揣的,多半是同批没画完的草稿。我觉得吧,未必是别人多厉害。可能只是人家更敢把半成品拿出去交差。
可书里那些带着明显差距的设计稿,倒让我肩膀松了下来。它们直白地戳破一个理儿:早期的笨拙和粗糙,本来就是长个儿的必经之路。嵌入式系统的开发,得搭平台、耗时间、反复踩坑。人过日子,也一样。咱们老盯着个确定的结果死磕,倒忘了。在结果落地之前,那些磕磕绊绊的试错,早就把咱给塑造成型了。允许自己没做完,可不是躺平。是认了,有些东西本来就需要时间慢慢长出来。那些没赶上的节点,没修好的逻辑,没理顺的关系,都在教咱怎么跟不确定性打交道。当然,这话也不是说你可以一直摆烂。毕竟deadline面前,谁都得硬着头皮上。只是别把“没做完”当成原罪。偶尔喘口气,天也塌不下来。
我现在倒舍不得删那些没写完的草稿了。它们就搁在那儿,跟个旧路标似的。记着我当初琢磨过啥、折腾过啥。有回半夜加班回来,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。手机屏幕亮了又灭。白天攒的一堆工作消息,这会儿也安静了。那阵子静下来,反倒能听见自个儿心里的动静。我不再急着拿胶水去糊每一个空白。学着跟这些缺口待一块儿。有时候,空着。比塞满更得费点胆量。
也许人这一生,本来就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尽善尽美。能在某个普通的晚上,突然对自己透亮点底。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暂时放一放,有些遗憾其实不必急着弥补。就已经很好了。
电脑屏幕彻底黑透前,我顺手切回了那个文件夹。没删。也没再戳开。就让它在那儿待着吧。等哪天风停了,或者人想通了,再去瞅两眼也不迟。这事儿,大概也就图个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