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,手机屏幕那点冷光直往眼睛里扎。我本来只想随便翻翻《散文佳作108篇》的附录,结果盯着译者的一条批注,没忍住笑出声。英汉对照那儿写着:“此处原文的情感浓度极高,直译会失其神韵,故采用意译,以求近之。”“求近之”仨字,看着就透着股心虚。搞翻译的谁不知道?这事儿压根没满分答卷。最后全是退半步,伸手去够那个最挨着的边儿。翻译嘛,本来就是“差不多先生”的活儿。
咱们平时那些卡壳的瞬间,不都这德行?早些年我特迷信词汇量,以为词库背得够厚,就能把自个儿扒得明明白白。后来呢?碰壁多了才咂摸过来,语言这玩意儿,就是个带孔的漏勺。有些情绪泡在水底,捞上来准得干瘪。有回改方案熬到凌晨一点半,推开写字楼玻璃门,冷风呼啦啦灌进来。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,说是累吧,像委屈;说是委屈吧,又像单纯的麻木。朋友微信弹过来:“还好吗?”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大段,删删减减。最后呢?只蹦出四个字:“没事,风吹吹就好了。”风当然什么也没吹跑。那些没按发送键的字,就跟水底的鹅卵石似的,安安静静躺着。我们总爱琢磨怎么当彼此生活的翻译官,想把一个人脑子里的阴晴圆缺,转成另一个人能秒懂的电波。可翻译这东西,注定要掉秤。词跟词中间隔着老长的习惯沟。心跟心中间,也磨着一层岁月的毛边。非得较真?反而两头不讨好。
书里塞满了书信、随笔、小品。说白了,都是人拿着笔在填沟。古人留了句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。十六个字。泪珠子连一滴都没掉,可那种被时间慢慢熬出来的钝痛,比拍桌子嚎啕大哭还扎人。现在咱们手里攥着语音、视频、满屏的狗头表情包,表达工具比古人多出八条街,反而更怂了。我常琢磨,未必是工具帮了忙。是怕词不达意?怕显得矫情?怕对面接不住?于是好多话,就在输入框里泡发了。屏幕一黑,全跟着沉进黑窟窿里。有时候,发个“哈哈哈”,或者一个系统自带的表情,反倒比打一大段真心话安全。这大概就是现代人的通病吧。
我算是看透了。那种“求近之”的憋屈,真不是咱不够上心。人这玩意儿,体验本来就是包间制的。每个人的心里,都揣着一本没目录、也没标准译本的破书。我翻过几十本别人的故事,看别人的散文,图的就是个回声。嘿,原来你也卡在这个说不清的坎儿上。哪怕只是蹭着边儿,靠近那么一丢丢,也强过死寂一片。共鸣这东西,本来就不是严丝合缝的拼图。是两盏灯在暗处,互相照个亮。
不瞒你说,我以前特别受不了“说不清”这毛病。总爱把事儿掰开了、揉碎了,非得把道理盘出包浆,把关系捋顺溜了才肯罢休。可日子推着人走。磕了不止一次跟头才醒悟,有些玩意儿,压根就甭想彻底翻译。就像书架角落那本落灰的《散文佳作108篇》,我从来没打算逐字啃透,偶尔抽出来,随便瞄两眼。那些双语对照的纸页,有时候就在那儿杵着。本身也算个伴儿。未必非要读懂,放着,也挺好。
人与人打交道,本来就没必要严丝合缝地咬合。留点空白。留点没法转译的毛边,关系反倒能喘上气。我总觉得,非得把每句话都翻译得精准无误,反而容易把日子过成审问。书盖上的时候,窗外天光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凌晨没回的那条消息,对方补了一句:“刚看到,你早点休息。”我没回。把书轻轻推回书架原位。有些话,不挑明,反倒能处得久。日子嘛,就是在这些够不着、又够得着的瞬间里,慢慢跟自己的哑巴功夫和解。这事儿,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