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手机屏幕暗得都快看不清字了,我还在死磕一条微信。下班路上撞见一棵被路灯照得通明的银杏,黄叶铺了半条人行道。本来想发给你,敲了句“今天风挺大”,觉得太干巴;改成“像一场迟到的雨”,又嫌自己太拿腔拿调。最后干脆甩了个熊猫头表情包。屏幕彻底黑下去,那棵树还在脑子里打转。可话到嘴边,死活挤不出后半句。心里明明翻江倒海了,手指头却只敢敲个笑脸。就这德行。
这种憋屈劲儿,翻《英译中国现代散文选1》的时候,又被人家不声不响地戳中了。书后头的翻译札记里,编译者没少为几个词挠头。像散文里常冒出来的“苍茫”“闲适”,或者某个人物随口蹦出的半句土话感叹。英文句子严丝合缝。可中文里那种只可意会的口气、停顿,甚至换气的那点节奏,一过翻译这道坎,立马薄得像张纸。编译者直说,有时候只能硬塞个长长的脚注,把当时那点儿气氛摊开来给读者看。我有时候也纳闷。这脚注是救场还是拆台?硬把气口掰开了揉碎了喂给读者,读起来反倒有点喘不上气。但换个角度想,人家也是实在没办法。总不能把中文的留白直接翻译成英文的句号吧。
说实在的,我以前总犯傻。觉得语言就该是座透明天桥,踩上去哐哐当当就能直接跳到对岸。现实呢?桥板底下,全是缝。
咱们每天在微信里敲上成百上千个字。工作群里的回复挑不出毛病,朋友圈的文案抠字抠到眼酸。大家伙儿越来越会拿精准的词儿把自己裹成粽子。反倒不敢把心里那点毛躁躁、没打磨过的东西递出去了。怕显得笨手笨脚?怕人家瞎琢磨?更怕一旦说破了,那点原本沉甸甸的滋味就散了。我觉得吧,未必是咱们词穷了。是这年头,容错率太低。一句“你最近怎么样”,发出去前得在输入框里来回删改三遍。生怕哪个标点符号用错了,就显得不够成熟。
书里扒拉出来的五四老家伙们,写家书,记游记,唠家常。笔头子都挺收着。不拿华丽辞藻去硬填。反倒肯让某些情绪悬在半空。翻译的人碰上这些字句,估计也学会了认怂。不硬拗对仗,不死磕工整。偏在脚注里多絮叨几句,把那片留白勉强勾出个轮廓。这么一来,文字反倒喘上气了。我这才咂摸过来。翻译的难处,其实就是咱们日常扯闲篇的照妖镜。能原封不动递过去的,多半只是一些干巴巴的事实。那些真正要紧的——某回沉默里憋着的委屈,某句玩笑底下藏着的试探,又或者此刻窗外那棵银杏树蹭进心里的那点说不清的触动——全在词跟词的夹缝里。悄没声儿地,漏掉了。可能吧。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被翻译。硬要翻译成标准答案,反倒把味儿给改了。
早年间我总急着把话撂满。总觉得只要解释得够清楚,就能把人与人之间的墙给拆了。后来碰了几次壁才懂。互相懂这事儿,本来就不是拼拼图。非得严丝合缝,才算圆满?有些话,注定只能说到一半。有些感受,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。这不算啥败北。日子本来就是这副糙样儿。就跟那棵银杏树似的。它压根不需要被翻译成什么精确的词汇。它就在那儿静静地落着。等一阵风。或者等一个愿意抬头瞅它一眼的人。我有时候觉得,咱们太迷信“准确”了。反倒忘了,人与人之间那点微妙的默契,恰恰是靠那些没说透的话撑起来的。
啪。合上书。窗外的银杏早被夜色吞了。城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。每盏灯底下估计都坐着个人,正对着屏幕敲敲打打,拿不定主意。非要把心里那点糊里糊涂的感受,硬塞进方方正正的输入框里。我心里明镜似的。知道明天一早醒来,那条消息还在那儿躺着,没回音。我也懒得再改。但这都不打紧。有些瞬间本来就不值当被精准翻译。它发生过。我真切地领受过。这就齐活了。语言能趟过去的河,就好好蹚。趟不过的,就让它飘在风里算了。反正夜还长。树还在那儿。懂的人自然懂。不懂的,多说两句也是白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