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《一只想飞的猫》,窗外正刮风。我往天上一瞅,没憋住,乐了。九五年小学刚毕业,我在旧书摊花两块钱把这玩意儿捡回来的。纸早黄透了,一碰就掉渣。刚翻到32页,手指头搓了搓,还真沾上点陈年的灰。
小时候啃它,满脑子就剩一只猫在那儿瞎嘚瑟。天天嚷嚷自己能上天,能抓耗子,能碾压全场。那时候嫌不嫌烦?烦透了。活脱脱就是班里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、一跑八百米就抽筋的哥们儿。这回再翻开,字儿还是那些字儿,怎么心里头就软了呢?哪是什么炫耀啊。这猫分明是怕没人搭理,硬撑着非要证明自己不是只在地上刨食的土猫。说透了,谁小时候没干过这蠢事?
书里写它扑腾着翅膀往上窜,风灌满耳朵,太阳晃得人直眯眼。紧接着呢?往下栽。没留余地,没给缓冲,结结实实拍在地上。我读到这儿,手指头在纸面上杵了半天。真疼。不是猫疼。是后知后觉,替自己狠狠揪了一下心。这种下坠感,太熟了。
咱们这帮大人,谁没干过这猫干的事?本事只够走平路,偏要踮着脚够云彩。底牌还没摸清,项目会上就敢拍胸脯。心里直打鼓,朋友圈非得甩段装云淡风轻的长文。大伙儿都在死磕那副“想飞”的派头。现实里摔下来呢?哪有那么周全。没人伸手拉你。没人指路。地上的灰自己拍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这玩意儿真算不上励志。有时候就是硬撑。纯粹是拉不下脸,承认自己也就那样。
陈伯吹先生下笔,挺松快。没把猫钉成反面教材,也没扯着嗓子训话。书里那段“心香一瓣”的赏析,我倒是真多瞄了几眼。作家和评论家顺着故事往下唠,不急着盖棺定论。反倒把那只猫的轴劲儿掰开了揉碎了看:想飞不是错,错的是把幻想当成了本事。这话耳熟不耳熟?落到日子里,真难照做。咱们太爱拿“努力”遮“瞎忙”,拿“坚持”裹“不甘心”。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道理未必全对。有时候,认怂说自己飞不上去,确实比硬着头皮往上扑还费膝盖。但万一呢?万一你本来就能飞呢?陈老估计也是怕把孩子的劲儿掐灭了,才挑了这么个温和的法子。
坦白讲,开头我挺抵触那个温吞吞的结局。猫总算认了,老老实实踩回地面。可琢磨琢磨,也就那么回事。地面从来不是罚站。它是托底。公鸡没飞上屋顶,水鸟也没变成鱼,最后不都各过各的。童话这点好,就它不端着。容咱们当个普通人。当然,这话得看对谁讲。对成年人来说,承认“普通”,有时候比“飞翔”更需要勇气。房贷和KPI,可不会陪你演童话。
书里还收着几篇散文随笔。读起来,像下午慢慢泡开的茶。火候慢下来,心也跟着落袋。有时候咱那叫坚持吗?纯粹是沉没成本砸多了,舍不得抽身。或者干脆是拉不下脸,承认路走岔了。换作是我,指不定也嘴硬。书里没给标准答案。就甩下一地日头,外加一阵穿堂风。
风还在刮。猫没飞起来。日子总得往下过。也许真正的翅膀,本来就不是为了离地三尺的。是起大风的时候,能帮你把脚跟扎稳当。这事儿大概就这么个意思:摔下来,拍拍土。不是认命。是准备走下一段平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