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具书垫桌角,小说塞包里通勤路上翻,至于《庄子》?咳,多半是喘不上气的时候,想借两口活气儿。昨晚刚合上这本《中国古代文化全阅读·庄子》。外头呢,正好卡着傍晚。楼下马路牙子边上,车喇叭按得那叫一个催命。一辆老捷达,非要在斑马线前头抢行。我整个人瘫在椅子里。脑子里没炸出什么“大道至简”。就剩一句老话,反反复复地转: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其实也没啥玄乎的。就是图个喘匀了气儿。能接着往下活,就成。
头回啃《齐物论》,我差点没把书拍桌上。那些辩难绕来绕去。跟一团打结的毛线似的,理得人头昏。直到撞上“昔者庄周梦为胡蝶……”那节。我把手机直接扔远,静音,关屏。一字一字往下捋。梦见自己变成蝴蝶。醒来愣是分不清。到底庄周梦了蝶,还是蝶梦了庄周?上学那会儿,老师总把这玩意儿贴上“浪漫主义”的标签,往考点上靠。这回自己读。后背怎么就莫名窜起一阵凉意。咱们这帮人,天天忙着往脑门上盖戳。螺丝钉。对象。某圈子的“老师”。太想搞清楚“我是谁”了。反倒不敢承认,那个被社会按着头规训出来的“我”,指不定就是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。庄子压根不急着拍板。就轻轻抛个问号。我觉得未必是灌鸡汤。倒像是把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身份包袱,自己给松了绑。
再往下翻,《逍遥游》里那棵“不中用”的树。直接把我给逗乐了。惠子嫌它歪瓜裂枣,不合规矩。木匠连眼皮都不抬。庄子倒好。就因为它没用处,才敢长得遮天蔽日。人往树底下一躺,安稳睡个午觉。斧头柴刀?全碰不着。想起前年换工作那阵子。我天天跟自己死磕。嫌自己不够“高效”,不够“能扛”。后来翻到这儿,心里直嘀咕:这不就是阿Q精神么?纯粹给躺平找遮羞布。可日子久了再咂摸。味儿不对。咱们从小就被塞进模具里。压成标准件。非得严丝合缝地嵌进社会的齿轮里。稍微有点毛边。立马拿锉刀磨平。庄子偏不。他说留着那点毛边,搞不好才是你活着的、实打实的证据。这话听着挺爽。真拿去跟老板谈加薪?估计连门都进不去。但换个角度想。人总不能一辈子,都当个精密零件吧?
庄子也有让我脑壳疼的时候。他整一句“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,而泰山为小”。乍一听。纯属扯淡。常识摆在那儿。泰山能跟一根毫毛比?可硬把他这话,塞回他自个儿的逻辑里转两圈。才咂摸出点意思。他压根没打算跟你掰扯物理尺寸。他是要砸烂咱们心里那把量来量去的尺子。咱们太爱拿“大小”“成败”“贵贱”当手术刀。切生活。切得越碎,心里越膈应。他其实就是递个话。偶尔把那把尺子扔了。换换视线。话听着轻巧。真到了月底对账单、盯绩效的时候。照样腿肚子转筋。得嘞。道理归道理。日子还得照过。但只要心里能抠出个缝隙。容自己偶尔“不中用”一回。就算没白活。算是给自己续了条命。
还有一句,我盯着看了半天。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以前总觉得,“美”得是精雕细琢的。得摆上台面,给人看的。现在倒觉得。庄子眼里的“美”。是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响。是雨点子砸在瓦片上的脆响。是那些压根没人点赞、没人转发。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待着的东西。咱们现在倒好。急着给万物贴标签。定身价。搞变现。硬生生把日子过成了赶场。合上书页那会儿。我压根没想着要背下多少篇目。那些寓言故事,跟过堂风似的穿过去。带走的不是干货。就剩一点点凉意。和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动。
眼下呢。我还是得掐着点儿挤早高峰的地铁。工作群里@一声,就得秒回。可偶尔路过街角。那棵长得歪七扭八的老槐树。脚底下总会不自觉慢上半拍。它没被砍了当柴火。也没被挪到公园草坪里供人观赏。就那样歪着脖子。替躲雨的行人,挡过一阵风。庄子这人。估计早就把这点看透了。咱们真没必要时刻绷着根弦装挺拔。也没必要逢事都问个“有什么用”。能在这挤兑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里。给自己寻块能瘫着打盹的树荫。就挺圆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