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架,明知道吵不出个所以然,照样能让人较劲一辈子。前阵子在家翻旧物,抖落出一叠泛黄的房契和分家协议。纸脆得跟薯片似的,一碰就掉渣。正巧撞上马哈福兹的《我们街区的孩子们》。脑子里“叮”的一声。算是琢磨透了。老祖父杰巴拉维当初一砖一瓦垒起这街区,自己缩在深处不露面,就甩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:子孙后代都有份。就这轻飘飘的一句。硬是让好几代人吵到拍桌子瞪眼。把过日子的柴米油盐,熬成了不见血的角斗场。老祖宗留个念想,后人就能为了这念想把家底掏空。你说,图什么?
刚啃开头那几章,我替里头那些子孙辈直犯嘀咕。太累人了。杰巴勒抡起拳头把暴君砸翻。里法阿看透了权钱那套虚头巴脑,转身去捣鼓草药救人。高西姆拉帮结派练武,逼得管事不得不低头。等到末代阿拉法特,干脆摸黑钻进老宅,想直接掀开老祖父的底牌。每一代人,都以为换了条活法,就能攥住那张幸福入场券。我本来巴望着能顺着书里那点神话影子,摸到现实的路子上。结果呢?全被一层套一层的算计绊了个踉跄。翻到后来,我猛地回过味来。这帮人拼死拼活抢的根本不是金银细软,是“被认下”这个名分。老祖父的墙里头拴着真理。可真理压根不开口。就冷眼瞅着墙根底下的人互掐。这闷声不响的劲儿,比拿鞭子抽人还疼。不过话说回来。真理真就非得关在那堵墙后面吗?我觉得未必。有时候墙里头锁着的,可能只是一本写满偏见的家谱。后人非拿命去对答案,纯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
里法阿这号人,我翻到他是真心里发酸。他不争座次,也不搞什么俱乐部练兵。就抱着几把草药和几句咒语,踩着街坊的门槛一家家串门。他算是把账算明白了。钱、权、面子。这些玩意儿,捂不热人心。后来为了掐断一场没来由的仇杀,他直接把脖子凑上了刀尖。读到这段,我啪地合上书。对着天花板,愣神半天。咱们现实里不也这样吗?多少人咬碎了牙往上爬,以为熬到某个台阶就能落个清静和体面。结果呢?不过是搬进大点的格子间,继续被琐碎的指标和人情的账本来回盘剥。我同事老张,上个月刚升了个总监。转头就因为一个KPI没达标,连续加了一个月班,头发掉得比落叶还快。里法阿嘴上说着“不争”。听着像句冷笑话。可真能把这俩字刻进骨头里的人,大概都得在自个儿心里先默哀一回。毕竟,不跟这世道较劲,也得先跟自己的房贷和车贷较劲。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?
书往后翻,气氛陡然冷了下来。阿拉法特摸进老宅找答案。手一抖,掐死了女仆。老祖父吓得一命呜呼。他自己,也断送在乱刀底下。这收尾太硬了。甚至有点不讲理。我看这段时直骂作者心狠。偏不写清楚阿拉法特到底撞见了什么。就扔下一座空宅子和满地狼藉。马哈福兹压根没打算喂读者一碗爽文鸡汤。阿拉法特临死前塞下的炸药配方,反倒成了这街区最后的火星子。我反复掂量这个细节。越琢磨越觉得像咱们现在的日子。早就不指望神明指路了。科学、技术、新规矩,甚至更狠的“爆破”招数,全成了人们想砸开那堵老宅围墙的锤子。可真把墙砸豁了,里头真是咱们盼的桃花源吗?说不定,只是换了拨人,继续往老祖父那张旧椅子里坐呢。我有时候就琢磨。这墙要是真倒了,来的可能不是救世主。而是更精明的一批操盘手罢了。
搁下书,外头正飘着细雨。墙根下的孩子蹿高了,又抱着自家的小孩转悠。老宅那扇破门始终没吱声。可墙外的脚印就没断过。有时候我琢磨,杰巴拉维说不定早把底牌看穿了。那份继承权,从来不是谁施舍下来的。是拿命拼出来的。至于真理,也压根不躲在那间昏暗的旧屋里。它就藏在每一个不肯打退堂鼓、哪怕磕破脑袋也要往前趟的人身上。这堵墙立了一千年。挡住的哪是什么神明。分明是咱们自己死活不肯撒手的那点执念。可能吧。日子还得过,墙也得接着修。但总得有人先迈出那一步。去墙根底下踩踩泥。而不是光盯着墙头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