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,头一回翻是看热闹,合上书脊,好家伙,直接照出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。前阵子我熬大夜啃《九三年》,真给整不会了。雨果这老头,是不是把法国大革命写成了台卡了链子的碎纸机?左边的共和军,右边的旺代叛军,脸红脖子粗地互相瞪着。站队?没门儿。现在人管这叫非黑即白,搁那时候,叫你死我活。看得人胸口发闷,好像人生就剩两条道,非此即彼。喘不上气的时候,书翻到了城堡起火那章。火舌舔着房梁,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乱叫。就在那儿,人,居然真能往后退半步。就半步。
朗特纳克侯爵明明已经摸到火场外头了。保王党头子嘛,老规矩,冷酷,果断,这时候不抹黑跑路,还在这儿耗着?可他偏折返了。一身旧时代的臭脾气还没洗掉,愣是咬碎了牙又往火里钻。图啥?就为了塔楼顶上那三个吓僵了的平民小孩。读到这儿,我鼻子一酸。别误会,不是雨果文笔多绝,是那种硬邦邦的壳子底下,突然漏出点温吞的血,太要命。历史这玩意儿碾过去,一般连点灰都不留。他倒好,非要刹住车,伸手捞人。革命法庭要是看见,准骂他蠢,骂他矫情,骂他不懂大局。可偏偏是这点“不懂事”,把“人”字底下那点血肉,硬生生刨了出来。
戈万那边,头两遍看,我直拍大腿。共和军年轻军官,西穆尔丹亲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,脑子里装的哪还有别的?全是革命的硬规矩。救小孩,叫人情;放人,叫通敌。这账怎么算?他干瞪眼。一边是信仰,一边是良心。秤砣死沉,压得人骨头缝里都疼。最后呢?自己把头凑上了断头台。读到这,真憋屈。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,只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。后来我反复咂摸,大概是我一开始就钻了死胡同。戈万没想推翻革命,他只是死磕一个理儿:这世上,真有比“主义”更重的东西。拿命去撬一个冻硬的世道,够傻的吧?可人活到绝处,总得给自己留口气。不然呢?早被那些大词儿嚼成渣了。
最让我后脊发凉的,是西穆尔丹。这人一辈子,就认“绝对正确”四个字。法律和人道,在他那儿划得比刀切还齐。戈万掉脑袋,他反手就是一枪。评论界总爱包装成“理想主义碎了”。扯淡。那根本不是什么碎镜子,是一个靠逻辑活了一辈子的人,突然发现手里的算盘,拨不动人心。规矩能搭个方方正正的架子,可框不住人心里的褶皱。冷冰冰的理,撞上热乎乎的血,那面镜子,“啪”一声,全裂了。咱们现在不也天天撞这墙?拿单位的制度去套活人,量来量去,尺子倒是挺直,量不出体温。有时候真得问问自己:咱们是真爱原则,还是拿原则当挡箭牌,掩饰自己根本摆不平眼前的烂摊子?
雨果写这场火,没打算给谁铺红毯,更没发好人卡。三个人,各走各的独木桥,走到头,全在悬崖底下撞了个满怀。这不是编剧在凑戏,这就是咱们半夜睡不着,跟自己死磕的德行。书合上,窗外的雨早停了,天黑得透透的。九三年的炮声,散了一百多年。历史是翻篇了。可那种站在火堆中间、进退两难的拧巴劲儿,根本没走。咱们不也一样?在立场里打转,在“该做的”和“想做的”之间,反复横跳。
雨果给的答案?挺悬的。甚至有点不近人情。宽容,听着好听。真落到现实的刀口上,往往得拿血填,拿命填。这本书,大概就没打算手把手教咱们怎么选。就是敲着桌子,冷不丁来一句:别把世道想简单了,也别把自己逼到墙角。火没灭。路还长。下次再碰到那种让人喘不上气、卡住脖子的节骨眼,不如先停停。喝口水。问问自己:除了死守那个立场,还能看见点别的啥不?道理就这些。信不信,随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