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合上电脑。屏幕一黑,冷不丁就映出一张眼圈发青的脸。白天为了赶甲方进度,我硬是把一个明显越界的方案给推下去了。脑子里当时就蹦出一句:先这么着吧,等忙完这阵再收拾。结果呢?那阵子早熬过去了。那句“先这么着”,倒成了甩不掉的常态。理想挺不住,日子总得过。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
顺手摸过书架上的《国王的人马》,翻到威利·斯塔克第一次向现实低头那段。我差点没忍住把书扔了。这哥们儿,原先可是个连县税都看不懂的乡下崽子。拍着胸脯说要给穷苦人讨公道,多硬气。可后来他琢磨过味儿来了:不跟那些以前嗤之以鼻的政客勾肩搭背,路修不起来,救济金也拨不下来。于是,他妥协了。作者没整什么惊天动地的堕落戏码。就全是一句接一句的“再等等”“为了大伙儿”。说实话,我以前总以为人得摔多大个跟头才会彻底黑化。现在看斯塔克才明白。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断崖式坠落。
这种局,谁没碰见过几回?刚入行那会儿,总想着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、干干净净。后来碰壁多了,才咂摸出点滋味。规矩是人家定的。想成点事,膝盖就得先软下来。于是“灵活点”挂嘴边,“顾全大局”成了护身符。一开始,只是让出一点原则。接着,底线也松了。再往后,连自己当初到底是图个啥,都糊了。斯塔克可不是啪嗒一下变坏的。他是被那些听着挺在理的借口,一寸一寸推着往前挪的。每一步都觉得自己挺合理。等哪天猛然回头,好家伙,自己早就站上了当初发誓要拆了的那座高台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“灵活”真能换来所谓的成事吗?未必。很多时候只是把刀递给了别人。让人家按着咱们的头往泥里扎。最后还夸咱们懂事。真够荒诞的。
以前我总瞎琢磨,人得经历多大个坎儿才会彻底黑化。现在算是看明白了。那玩意儿更像是在慢慢脱水。理想从来不是啪嗒一声摔碎的。是在无数个“没办法”“只能先这样”“为了以后好”里头,手一点点松开的。书里最后那个开枪的医生,扣扳机的那一下,崩掉的恐怕不是州长的命。而是他自己心里那根终于断掉的弦。不过咱们过日子,哪儿来的枪声啊。全是日复一日的磨蹭。还有越来越溜的“自我合理化”。我觉得吧,这过程未必多惨烈。就是你在改第37版方案的时候,顺手把最初坚持的那条红线给划了。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说实话,我也在死磕那条线到底在哪儿。有时候熬到凌晨,盯着窗外空得能跑马的街道,冷不丁就犯嘀咕:我这是在干活,还是被活儿当驴使?要是压根不用向任何人交差,我还会选现在这条路吗?答案跟蒙了层雾似的。也许人本来就没法踩着纯白的地毯起步。咱们就是在这头妥协、那头死撑的拉扯里,硬是给自己找个别半夜惊醒的姿势。当然,也不是说非得硬扛着不妥协。现实哪有那么多的非黑即白。但总得留个口子。别让那条线彻底融进肉里。
书架上那本《国王的人马》早蒙上一层灰了。书签还卡在斯塔克第一次当选的那页。我不指望自己能焊死什么底线。但至少,碰上不想吭声的深夜,脑子里还会跳出那个连县税都看不懂的毛头小子。他眼里那点光,就算后来被现实的风吹灭了,好歹也亮堂过一阵子。行,这就挺了不起了。真没必要非得把自己逼成个苦行僧。能在泥地里走一段还不彻底躺平,就算没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