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半。合上电脑。屋里就剩机箱风扇在那儿嗡嗡转。我盯着黑屏里那张脸,心里猛地空了一下。不是累得腰疼腿酸。是那种“这事儿还没弄妥帖”的悬着劲儿。白天敲出去的一条工作微信,我翻来覆去琢磨,“您看这样行吗”是不是太客套了?周末跟哥们儿约的饭,又在心里盘算,“要是当时没随口答应,现在会不会清静点?”咱们好像都挤在一个叫“应该”的窄屋子里,天天拿针线给自己身上打补丁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你越想严丝合缝,越觉得哪哪儿都漏风。连呼吸,都得掐着表。

翻《市长秘书马苦龙》那阵儿,马苦龙这号人物老在我脑子里晃。书里写他“不是完美,但他力求完美”。大山把他骨架子撑起来了,农民的底子让他认死理。可当年教书匠那点清高,跟后来想往上爬的俗念,在他肚里天天拔河。他着急上火过,也半夜睡不着觉过。我觉得书里这段未必全对。但就着当下的心境看,挺扎人。他不是那种一出道就开挂的大佬。倒像个踩着泥坑赶路,非要把鞋面擦出亮光的人。碰上名利场,他眼热。碰了壁,他手足无措。碰到感情,他也想找个地儿躲躲。这些上蹿下跳的劲儿。不算毛病。是他实打实地活着。

这股子“死磕到底”的劲儿,我太熟了。它根本不是朋友圈里那种打鸡血的鸡汤。而是拿砂纸一点点磨自己的钝刀子。开会前对着镜子练表情。聚会时,把刺儿头脾气全往肚子里咽。连发个朋友圈,都得抠三回滤镜和排版。就怕露了怯。怕场面冷掉。怕别人瞅见那个会手抖、会算计、会把事儿办砸的本人。于是乎,咱们没日没夜地缝补。跟对待件开片的瓷器似的。马苦龙在现实里扑腾,也在心里跟自己掰手腕。他总琢磨,把自己收拾得够锋利、够滴水不漏,是不是就能换回个安稳前程。可人真能靠拿锉刀往死里修,走到连道褶子都没有的终点吗?我寻思未必。你把自己磨得太滑。反倒抓不住什么实在东西了。风一吹,就溜号。

后来我琢磨过味儿来。症结压根不在“你够不够格”。而是咱们老把“不完美”当成个必须动刀割的疖子。马苦龙身上清高跟俗世的拉扯。那点想走捷径的私心。恰恰说明他还没麻木。他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。也顾着自己的脸面。咱们死命想磨平的那些棱角。全是活过的印子。怕自己不够好。说白了就是怕没人搭理。怕被扔下。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磕磕绊绊的样子都不敢亮出来。别人拿什么跟你交心?这事儿可能有点反直觉。但我觉得,有时候露点怯,反倒能让人看清你是个活人。不是个设定好的客服机器人。当然,这话不是劝大家彻底摆烂。只是觉得,把“体面”看得太重。反而把日子过紧了。

前阵子收拾书架。摸出一本大学时的硬皮本。字写得飞起。涂改液糊了一层又一层。还有两页因为憋不出字,直接被撕掉了一半。我手都搭在垃圾桶盖上了。愣是没扔。又塞回抽屉。那会儿的我,理不清文章脉络。也端不出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。可纸页间全是冒热气的活人味儿。现在的我,段落写得顺溜。逢场作戏也滴水不漏。可一到后半夜就犯嘀咕:那个死磕完美的自己,是不是顺手把什么要紧的玩意儿也给碾碎了?咱们学会了怎么穿得体面。却慢慢弄丢了那种笨拙的实在。

书里的马苦龙还在赶他的路。明天会不会顺当?心里的疙瘩能不能解开?他也没底。咱们普通人。估计也跳不出这种反复拉扯的怪圈。承认自己会搞砸。允许自己偶尔卡壳。可能比硬把自己往标准模具里塞。更需要点“钝感力”。人这一辈子。本来就不是为了烧成一件没瑕疵的官窑瓷器。能在某个累得够呛的夜里。对着自己撂句“得嘞,也就这样吧,凑合过呗”。那才算真正长大了。留点毛边。反而能喘口气。你说是不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