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多,电梯门“叮”一声合上,手机总算闭嘴了。白天群里狂轰滥炸的工作消息,这会儿也没个响动。后背贴着冰凉的轿厢壁,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脑子里突然就闪回前两天收拾抽屉的样儿。翻出几张旧工牌,还有几张获奖证书,塑封边角都泛黄发脆了。攥手里轻飘飘的,压桌角都嫌浮。说真的,以前总把这当个宝,觉得是身份的象征。现在再看,跟废纸也就差个回收价。说白了,就是个心理安慰剂。挺逗的。
以前我也犯轴。人没个名头,怎么在世上站稳脚跟?总得挂个牌子,戴个头衔,或者听旁人顺口蹦出一句“你是干这个的”。前阵子硬啃宋清海的《猿山》,赵天丰和丁承禄这两号人的命,到现在还在我心里打结。五十年代初,赵天丰揣着大金牌从战场撤回来。县长摆酒接风,整条街的人都跑空了。那块牌子好使,直接把他托上了天。同时也把他架在火上烤。后来他脑子一热,甚至琢磨起“当三天皇帝玩玩”。等真摔下来呢?连块完整的砖头都捡不起来。丁承禄呢?他没立过功。自己觉得没脸见老乡,硬是躲到深夜才摸黑进院。可就是这闷葫芦,一锄头一锄头,硬生生刨出了全省第一个合作社。最后干脆在泥地里扎下了根。读这儿我直挠头。你说这事儿怪不?立功的反而把自个儿作没了。没功的,倒把日子过踏实了。荣誉这东西,有时候真不是越重越好。
咱们不也天天在风里找地儿站吗?等职称。盼提拔。朋友圈的赞数恨不得按秒刷。巴不得有人递来一句“这事儿交给你我放心”。拼命想让人瞧见。总觉得自己不能是那种随便能被换掉的零件。可现实呢?压根不跟你客套。冷冰冰的。风向稍微一转,牌子就变回一块废铁。头衔也不过是电脑里的一串字符。书里写天丰后来“疯”了。其实哪是生病啊。纯粹是身份这层皮被扒下来后的失重感。大伙儿喊你英雄的时候,你早忘了自己到底叫啥、打哪来。等喊声一停,你连迈腿的步子都找不着北了。我觉得吧,这未必全是天丰一个人的毛病。咱们现在这环境,信息跑得比翻书还快。今天捧你上天。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。身份这东西,太悬了。真没必要全押在上面。
说实在的,我以前也纳闷。人干嘛非得等外头给个准话,才敢踏实过日子?后来琢磨透了。咱们怕的根本不是普通。是怕脚下没个实打实的支点。支点要是搁别人嘴里,风一吹就散架。支点要是攥在自己手里,哪怕手里只攥着把生锈的铁锹,也能刨出点能落地的东西。丁承禄这辈子没赶上上战场的热闹。心里头留着遗憾。可他在合作社的烂账本里。在田垄上踩出的深脚印里。早就把日子过得结结实实了。那账本估计都翻烂了,边角全是泥点子。他压根不需要那块金牌来量自己的斤两。可能有人会觉得这话说得轻巧。没光环谁信你啊?但换个角度想。靠别人点头的日子,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?
现在这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。咱们每天忙着给自己贴标签。转头又得撕了重贴。项目一撤。群聊一解散。岗位一动。那些曾经用来框住自己的词儿,转眼连个回声都听不见。上个月刚还在群里吹牛的项目。这周负责人一换。连个交接文档都没留下。有回我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。瞅着底下连成一片的车灯。突然就悟了。人这一辈子,大概真没必要非得挂块永远发光的牌子。咱们总急着找个地方钉死自己。却忘了风压根没停过。这事儿可能未必说得绝对。但至少在我这儿,算是想明白了。
其实真正的踏实。不是站在聚光灯底下等别人鼓掌。而是清楚自己手里攥着啥、正干着啥。风大的时候,牌子肯定得掉。根要是还在就行。明天早上闹钟照样炸响。群里照样蹦出新的活儿。我估计还是得习惯性地理理衣领。一头扎进人堆里。只不过心里头得腾出一块地儿。不挂牌子。不等人夸。就自己撒点种子。等哪天风停了,或者风更猛了。心里都有个谱。知道该往哪条道儿上走。反正日子还得过。慢慢磨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