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几何课,老师拿三角板在黑板上“唰”地画条线,笃定得很,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。真到了生活里扑腾这些年,才咂摸出味儿来。日子哪是直线?连个像样的弧线都够呛。它更像下班回家,一脚踩进的那地碎玻璃渣子。有时候你硬拿线头串一串,有时候干脆,让它散着。前阵子周末,瘫沙发上硬啃完齐东旭的《画图的数学》。满脑子就俩词儿往外蹦:插值,拟合。搁以前,我准嫌这词儿枯燥,跟兑了水的白开水没两样。现在倒觉得,嘿,这不就是咱们平时瞎对付日子的法子么。
书里讲插值,掰开揉碎了说,就是拿手里几个已知点,硬猜中间的路怎么走。电脑绘图靠它,咱们过日子不也这么干?老李突然升了总监,我脑子里立马自动播放他熬夜蓄力的连续剧;楼下便利店老板刚离了婚,我后脚就脑补出家里鸡飞狗跳的烂摊子。咱们这代人,骨子里就爱给散点填曲线。好像人生非得严丝合缝、逻辑自洽,才叫正经活着。能堵上吗?不能。齐东旭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。插值终究是糙近似。中间的窟窿,压根堵不上。你非要把多项式阶数往上拉,曲线到两头反而能飙出火星子。画出来的,根本不是人走的路。我读到这儿,手指头在纸页上停住。烟灰掉了一截,都没觉着烫。死磕那些“前因后果”,多半是数学喂出来的幻觉。人走的道儿,本来就有毛边,有断档。非拿砂纸打磨光滑了,反倒成了橱窗里的假人。当然,不是一点不用拟合。人总得有个盼头往前奔。但别把拟合线当圣经供着。过度追求逻辑自洽,绕进去的,只有你自己。
翻到迭代和随机那几页,作者没把随机性当洪水猛兽。反倒说,那是复杂图案的根。几条死规矩来回倒腾几十遍,愣能磕出意想不到的分形枝叶。我读着读着就乐了。去年憋年终方案,我不就是这死样子?非要拿游标卡尺量着每一步,容不得半点跑偏。电脑蓝屏。心态先崩。连咖啡都喝出苦胆味。书里倒提了一嘴,带着点随机性去瞎撞,图反而能画得更活泛。道理听着轻巧,落到自己头上,全是坎儿。不过我现在也慢慢学着,跟生活里的“噪声”和平共处。那些没按日历表走的破事儿,未必是系统出了bug。说不定,正是它在悄悄长新枝。不硬填满,喘口气的功夫,反而透亮了。人就得允许自己偶尔“算错”一步。不然哪来的意外之喜?当然,随机归随机,也不是万能解药。瞎撞多了,照样一地鸡毛。只是比死磕着不走动,强点罢了。
接着聊“视觉欺骗”和“信息伪装”。同样的数据,套上不同的数学变换。乍一看,是青山绿水的上升曲线。轴一挪。线一截。里头藏着的,说不定就是一张扭曲的人脸。我盯着手机屏幕琢磨。这不就是咱们每天刷出来的信息流吗?算法早就把世界重新描了一遍边。咱们瞧见的平滑曲线,多半是别人递到眼前的。起初挺憋屈。觉得自个儿被当韭菜割了。但转念一想,图都能伪装,看画的人总不能只盯着表面吧?得学会去抠那些藏起来的坐标轴。别急着拍板定论。先看看数据是怎么被搬过家的。这茬儿倒给我提了个醒。数学压根没打算教咱们练就火眼金睛。它只是悄悄塞给咱们一把尺子。量一量,留点怀疑的余地。毕竟这年头,连“真相”都能做图。咱们多看两眼刻度,总没坏处。
如今再瞅见电脑里的散点图,或者手机里随手撂下的街景,味儿全变了。数学早就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公式了。它更像个老哥们儿在耳边嘟囔:别总急着拿线把点串起来。中间的窟窿怕什么?别死磕那条平滑的拟合线。留点随机。留点没解开的疙瘩。画出来的东西,才带活气儿。至于那些死活连不上的点。随它们散着去。反正画图的无定式里,断点本身,也就是种构图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咱们接着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