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一拧,光直接拍在书页上。偏微分、差分格式,密密麻麻挤一块儿,瞅一眼脑仁就跟着抽抽。我盯着“一阶弹性波动方程”愣是耗了二十分钟。脑子里那叫一个混沌,跟塞了团吸饱水的棉花似的。说真的,周末下午刚把《弹性波动方程的有限差分数值方法》这砖头从书架上拽下来,我连翻都不打算翻。大周末的,图什么呀?非去琢磨什么交错网格、频散分析。咖啡凉透了,字儿还是那个字儿,就是不往脑子里进。
硬着头皮往下翻吧。奇怪,那股子被公式淹着的慌劲儿,居然一点点散了。孙卫涛写书确实不整虚的,上来就聊均匀各向同性介质,顺着脉络往下捋,非均匀、双相孔隙介质全给你摊开。说白了,这书就干一件事:把那种浑然一体的连续体,一刀刀切成网格。我抄着草稿纸往下推,钢笔尖儿扎得指腹通红。推到稳定性条件,彻底卡住。笔停了,脑子也空了。缓了半天才咂摸出味儿。那些看着冷冰冰的差分方程,骨子里其实挺俗,也挺实在。事儿一乱,全局算不清,就先盯死眼下这一步。步子踩实了,时间一拉长,波照样能跑远。不就这么回事儿么。
这毛病,我太熟了。前阵子接手个跨部门数据对接的烂摊子,头大,乱麻缠身,整宿失眠。后来没办法,只能硬拆。把大疙瘩剁成每天能啃完的小块,跟画网格一样,一格一格往里填。填完再回头看,那些以为迈不过的坎,纯粹是当初没找对“步长”。书里死磕数值频散和稳定性分析,到底图个啥?不就是逼着你逼近真相的时候,先护住心态别崩盘。过日子不也这样?谁天天盼着一步登天的明白话?现实哪有那么大方,顶多允许咱们拿有限差分凑合。
往后翻,算例和源程序代码堆得满满当当。我顺手敲了段三十来行的脚本跑了一下。屏幕上的波形图一点点浮出来,跟往静水里扔石头似的,一圈圈荡开。屋里静得很,只剩主机风扇嗡嗡响。孙卫涛这人较真,公式里错个符号都躲不过。可就是这股子不将就的劲儿,让屏幕里那些虚拟的波,突然有了活气。咱们是不是对“精确”这俩字太上头了?有限差分,骨子里就是个妥协的法子。它认了咱们根本求不出解析解,干脆拿离散的点,去够连续的面。认了这个账,心里反倒踏实。不过,非要把万事万物都往网格里硬套,那口气,确实有点太冲了。
书里把地震波勘探写得跟严丝合缝的数学对弈似的。可地底下那岩层、断层、流体,谁不是憋着千万年的脾气和沉默?数值方法算得再漂亮,也替不掉野外踏勘时鞋底下糊的烂泥。老勘探员捏着岩芯听响,那声叹气,代码可模拟不出来。波形能跑准,人心这玩意儿,仪器根本测不到。有时候,留点算不准的余地,反而更让人安心。
书合上。窗外正刮风,树叶的影子在墙上瞎晃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波动顺着墙皮往上爬。脑子里突然就透亮了一瞬。人这辈子,大概都在干同一件事。在没底的介质里,给自己找套合用的差分格式。不图多精准,就图步子迈得稳。能在时间的网格上,踩出点擦不掉的印子。波总得散的。可散开的这趟路程,本身就不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