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听这故事,只觉得兔子蠢得挺逗。现在年纪大了再翻开,心里头反倒堵得慌。咋回事呢?说不清。
禾稼这本小书,字句还是老童话那股子清爽劲儿。不绕心理弯子,也不硬煽情。兔子仗着自己跑得快,嫌乌龟磨叽,干脆往树荫底下一躺,呼噜睡了过去。乌龟慢吞吞的,脚掌不离地,硬是蹭到了终点。当爹当妈的拿这故事训娃,张嘴就是“别飘、别懒,死磕到底才是正道”。话是糙理不糙。可我翻到兔子眼皮一合那页,指尖在纸面上蹭了半天,没动。树底下那阵穿堂风,真就单单纯纯是兔子太狂?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风就是风。困就是困。非要往“狂”上硬扯,多少有点替古人担忧了。
书里给小孩儿的交代特干脆:睡迷瞪了呗。可过日子哪有这非黑即白的账本算?咱们嘴上夸乌龟沉得住气。半夜睡不着的时候,心里头指不定多眼红兔子那“说躺就躺”的洒脱。这点拧巴劲儿。对,才是这故事留给咱成年人的真影子。说白了,谁还没个想彻底摆烂的周末呢?
讲句掏心窝子的,我也干过兔子的活儿。前两年死磕一个项目,连着好几个月熬到后半夜。总以为只要步子迈得够急,就能把焦虑远远甩在后面。谁知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二下午。我瘫在工位上,眼皮一沉,直接断片儿了。睁眼的时候,显示器早黑了。外头天光,才刚泛白。没觉得丢人。反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后来咂摸味儿才明白,兔子那场大觉,压根不是瞧不起人。是身子骨熬干了。机器过热都得强制关机散热,何况咱们这身皮肉?非把歇脚当成犯大罪,这算盘打得,纯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我觉得吧,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。但成年人的回血,也往往就在那一哆嗦的喘息里。
书往后翻,乌龟的壳看着越来越沉。早年间觉得它稳当,现在咂摸,倒像被生活架在火上烤。背上的壳压着。脚掌拔不出泥。赛道就一条直道。它想拐弯,没地儿拐。想歇脚,没处歇。它赢,全赖兔子打盹儿碰上了运。也赖自己压根没退路。作者肯定是想着怎么给小孩儿讲明白道理,才把输赢掰扯得这么非此即彼。可咱这世道,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的赢家?有时候走得慢,真不是心肠多硬。纯粹是手里没牌。硬把这种走投无路包上“美德”的糖衣,咽下去直噎嗓子。咱们天天夸乌龟,说白了是自知跑不赢,只能靠死熬给自己找点心理平衡。真要让乌龟自己挑,谁乐意一辈子拿脸皮蹭土路?可能作者本意是好的。但把“没退路”硬说成“坚韧”,这事儿未必经得起推敲。
话撂这儿,我没打算给兔子平反。也不抹杀死磕的价值。就是觉得这故事传抄得太滥。传着传着,谁还记得赛道边儿上还有片草地?咱太拿终点线当尺子量事儿。很少琢磨一句:这破比赛,到底是不是你非要凑的局?换作你自己。趴在那棵树下,敢不敢眼皮一耷拉,理直气壮地睡过去?日子又不是单行线。输赢哪能就一种量法?有时候,认怂喊累。承认自己得拐个弯儿喘口气,比咬着后槽牙硬往前拱,难多了。这事儿未必对。但挺真实。
搁下书,外头正好兜过一阵风。树叶哗啦哗啦响。跟赛道边那些没被写进本子里的看客似的。下次再翻开这玩意儿,我还给不给她叹气?心里真没底。兴许吧。咱大伙儿都是在这条长赛道上瞎折腾的赶路人。碰上了,就蹲路边喘口粗气。反正天还长。慢慢走。说不定哪棵树下,正好有块凉快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