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合上了。外头雨下得正猛。我盯着茶几上那台老加湿器,咕噜咕噜喘气。郑渊洁笔下的保姆肖慧勤,不吃饭,不喝水,连轴转不睡觉。这人影,怎么就跟站在我客厅里似的?说实在的,刚翻开这书,我还寻思呢,又是个猎奇的科幻段子吧?后劲怎么这么大。
郑老爷子下笔,是真不客气。硬得跟拿凿子刻石头似的。把肖慧勤塞进磁场发射仪,改造成什么“生化人”,写起来跟走流水线,冷冰冰的。可你往深了捋。那股子寒意,就磨成了钝刀子。她压根不是铁打的。是个会疼、会憋屈的大活人。就在那间关着磁场仪的屋子里,日复一日,榨干。最后身上,就剩“好用”俩字。道理就这么个道理:你越拿机器使唤她,她心里那点人味儿,就越薄。薄得吓人。
读到她爹拿她当筹码,跟人打扑克那一段。我手指头在纸面上,卡了好半天。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,活像口干涸的老井。上有哥,下有弟。她呢?井底那块没人捡的碎石头。摸到城里,原以为能踩块实地。谁知一脚,踩进了透明的培养皿。祝置城,是个让职场踹了的老工程师。满肚子邪火没处撒,正巧撞上肖慧勤。他图什么?翻盘。想证明自己还能捏出个“完美”物件。肖慧勤那股软和顺从,就成了最省事的实验胚子。不过话说回来。这设定,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?现实中,真有这么听话的“胚子”?我觉得未必。人到底有底线。真被逼到绝路,大概率早跑了。作者可能是为了把冲突推到极致,干脆把现实的毛边给磨平了。读着,难免觉得少了点活人的挣扎气。
这事儿,透着股拧巴。祝置城本想找块遮风挡雨的破瓦片。最后呢?硬生生把屋檐拆了,架起个实验室。他儿子迷上肖慧勤的时候,估计没料到。自己动心那个人,早被老爹的野心,偷偷换了零件。祝置城把她扫地出门,借口编得挺漂亮。什么诬陷,什么不合规矩。我门儿清。他就是心虚。怕自己手搓出来的“怪物”,撑不起他想要的那张脸面。说真的。这种把活人当零件拧的做派,现在哪儿少?只不过人家不造磁场仪。改造KPI罢了。
我常琢磨。外头是不是也藏着不少,被悄悄“生化”的打工人?那些群里永远秒回的。周报写得比论文还厚的。脾气好得像温水的同事。大家伙儿惯了给他们贴“抗压能力强”的标签。没人凑过去递瓶水问句:撑不撑得住?饿不饿?肖慧勤那套反常的做派,在第二个东家眼里是“走火入魔”。到第三个东家那儿,成了“特异功能”。压根没人拿她当个带血带肉的人待。她越像个精密仪器,心里越荒凉。这哪是打磨。分明是把活人,往螺丝钉上敲。可能咱们早就习惯了这套逻辑。觉得“能者多劳”是天经地义。却忘了。人不是永动机。电量耗尽了,真会死机。
郑渊洁的笔头,有时候挺秃噜。不跟你绕弯子。比如日本雇主那段层层扒底。读着总觉得,为了赶剧情,稍微急了点。科幻设定盖过了人情味儿。不过我也不挑刺。那层硬壳子底下,裹着的才是真扎心窝子的东西。一个人,连吃饭睡觉的份儿都被扒了。连哭带闹的权利都没了。她身上那点“超能力”,全是拿血汗硬熬出来的。祝置城以为自己在供神。实际上呢?只是在捏一具会喘气的空皮囊。我觉得吧。这书最狠的地方,不在于科幻。而在于它撕开了“效率至上”的遮羞布。咱们天天喊着要降本增效。可要是真把人逼到不吃饭不睡觉。那省下来的成本,难道不是拿命填的?这观点可能有点刺耳。但细琢磨,未必没道理。毕竟。把活人榨成干,从来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。
翻到书尾巴。肖慧勤被塞进第三户人家。故事没给什么大团圆的结局。她还是杵在那儿。不吃饭,不睡觉。力气大得吓人。只是我清楚。那个下雨天,默默帮街坊收衣裳的肖慧勤。早就折在祝置城的磁场里了。没给大团圆。我倒觉得挺好。硬凑个觉醒反抗的爽文结局,反而假了。假得离谱。
后来我脑子里,冒出小区里那位天不亮就挥扫帚的保洁阿姨。她肯定也乏。也扛不住病。只是咱们早就习惯了她“不睡觉”和“使不完的劲儿”。书合上之后。我真有点怕看那些“全能”的标签了。毕竟。哪个人是钢筋水泥浇的?要是哪天,身边谁突然变得滴水不漏。我估计会先递杯热水。再压低嗓子问一句:这阵子,是不是没咋睡好?这事儿。大概也就这么回事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