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书分两种?放床头哄睡的,还是攥手里能出汗的。拉倒吧。《咕噜牛》这书,根本不讲武德。上周六晚上十一点,我本来只想睡前翻两页助眠。结果呢?开头那串“叽布叽布”硬生生把我勾着走。念起来跟踩高跷似的,上蹿下跳。狐狸。猫头鹰。蛇。挨个从纸页里蹦出来。步子迈得太急,读得我差点咬到舌头。
这小老鼠精得太让人眼热,又真替他后背发凉。狐狸獠牙都快怼脸上了,他不跑。眼珠子骨碌一转,嘴皮子先翻。吹自己是个专吃狐狸的大胃王。接着又扯出个叫咕噜牛的玩意儿,说人家正蹲在老地方等他。狐狸愣了。猫头鹰信了。蛇?早缩回去了。读到这儿我差点拍大腿。朱莉娅这姑娘是真厉害,把“狐假虎威”的老套路,硬是用押韵的俏皮话给盘活。阿克塞尔的画更绝。封面那老鼠瘦得跟根火柴似的,眼神却贼溜溜地往上瞟,正对上右上角那只红眼巨怪。俩人对峙。胜负,好像早就写在老鼠那点儿小心思里了。
可故事翻到最后一页,我笑不出来了。小老鼠把三个劲敌全唬走,站在林子里尾巴翘上天,嘴里还嘟囔:“世界上哪有什么咕噜牛啊?”话音还没落,树林子深处真晃出一个玩意儿。跟他描画的一模一样。那一秒,我连翻页的手指头都僵住了。盯着插图里老鼠瞬间瞪圆的眼睛,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这小家伙拿想象力给自己打了道防弹玻璃。却压根没想,玻璃外面站着的,没准儿就是玻璃里编出来的东西。
说实话,看到这儿我脑子里哪还有童话,全是我自己上班碰壁的画面。谁没在某个加班的夜里当过这老鼠?甲方改需求改到第三版,房东突然要涨租,或者生活里那些闷头压过来的烂摊子。咱第一反应是什么?心里先给自己搭个“咕噜牛”。拿更狠的话去镇场子,拿编出来的底牌去吓退眼前的难处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你以为只要吹得够圆,对面就会像狐狸一样夹尾巴溜走?结果呢?日子不按绘本的页码走。你吹出去的牛、搭起来的台,搞不好真就慢慢落了地。更逗的是,为了应付眼前的窟窿,你硬生生把自己包装成铜墙铁壁。某天照镜子才发现,那层硬壳子太重,把自己压得直不起腰。
书里可没把这事儿挑明。小老鼠最后是撒丫子狂奔,还是硬着头皮跟那怪物唠两句?作者直接合上盖子,啥也没说。我倒挺吃这一套。童书本来就不该把道理嚼碎了往嘴里塞,它只管递个画面,剩下的自己咂摸去。不过话说回来,我一开始挺佩服这留白,但后来琢磨,可能也有点“把球踢给读者”的嫌疑?毕竟把解释权全扔那儿,有时候反倒显得底气不足。舍夫勒的画里总透着股不声不响的损劲儿。他画咕噜牛,没往死里画成个吃人魔王,反倒给它添了点笨拙的憨厚。看得我稍微缓过口气。也许这怪物压根没恶意,纯粹就是赶上了小老鼠正飘着的时候,硬生生撞了个正着。
搁下书,窗外头正飘着细雨。我忽然想起自个儿小时候,没事儿就跟胡同串子吹自己逮见过什么“山精野怪”。现在咂摸咂摸,那些牛皮早就随风吹散了。人嘛,总得心里揣着点玩意儿,哪怕暂时拿来壮胆的咕噜牛。只是往后要是再碰见狐狸,或许能少扯两句淡,多迈两步腿。真怪物未必真来,但天天端着架子演戏,属实挺耗神。当然,这比喻也未必全对。有时候咱们怕的,可能根本不是那只真咕噜牛,而是怕自己编的牛不够圆,镇不住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