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那阵儿的风,真有点瘆人。刮过窗台的时候,连带着书架底下那股子干草混着旧纸张的霉味儿,一股脑全翻上来了。我“啪”地合上书。脑子里转悠的,压根不是作者布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局。地窖里到底憋着啥埃及诅咒?没那功夫琢磨。倒是勇纳斯、大卫和安妮卡这仨孩子,在夏天庄园房里,一点点拆开两捆褪色信纸的那股子认真劲儿,突然就撞进眼里了。日头斜着打进来。光柱里的浮尘慢悠悠地转。仨孩子连个屁都不放,就在那儿仔仔细细地瞧。静得吓人。一下把我拽回九几年老家那个下午。我也这么蹲在门槛上,翻过姥爷留下的旧账本。
说实在的,刚翻开前两章,我寻思这不就是一本套着悬疑皮的夏日冒险文嘛。灵安瑞村的三个小鬼,帮人看花的时候顺脚翻出十八世纪安德里亚和艾米丽的旧信。信里夹着谈恋爱那点事儿,还捎带着一尊从埃及捎回来的雕塑,传闻带着要命的咒语。故事推得是挺利索。看书的人很容易跟着揪心。那咒语到底存不存在?雕塑是不是还埋在教堂地下?但我翻到第三十页左右,心里就有点打鼓了。
可翻到中段,我手里的翻页速度反倒慢下来了。
安德里亚和艾米丽那档子事,压根没作者后来硬扯得那么惊天动地。信纸上的字,有时候潦草得跟赶着出门似的。有时候又搁那儿卡半天。翻来覆去全是鸡毛蒜皮。琢磨天气。盘算庄园收成。惦记对方身子骨好不好。偶尔才憋出一句“今儿瞅见金龟虫在黄昏里扑腾,突然特想你”。就这些不起眼的碎词儿。硬是把“诅咒”这层玄乎的皮给扒了。我觉得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哪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,不过是人心自己吓自己罢了。人总爱给平淡的日子加点料。可真翻旧账的时候,发现全是些买盐涨价、隔壁老李家的牛跑了这种破事儿。
人这毛病,总爱拿“宿命”给执念裹糖衣。安德里亚非把那尊雕塑弄回来,八成是想攥住点啥。或者非得证明点啥。可物件越沉,人越容易直不起腰。咒语一茬接一茬地应验。拿雕塑的倒霉一个接一个。看着像吓人的志怪小说,凑近了咂摸,分明是句大实话。有些爱,一旦变成死磕和占有,迟早反咬一口。他们自以为在护着爱情。其实呢?是在给对方脖子上勒无形的绳子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观点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。要是换作今天,安德里亚大概直接把这破雕塑挂闲鱼上卖了换首付,哪还有闲心琢磨什么诅咒不诅咒的。作者这么写,大概是想把那种旧时代特有的、笨拙又执拗的情感浓度给拉满吧。只是偶尔,显得有点刻意。
说实话,我不太买账作者后来硬往“教堂地下墓室”那方向拽线索。悬疑味儿是上来了。但总觉得作者有点用力过猛。扯着嗓子喊吓人。咱小时候翻大人留下的旧物件,真正勾住咱们魂儿的,从来不是里头藏了啥惊天大秘密。而是秘密背后,那帮人曾经热热闹闹活过的痕迹。勇纳斯他们拆信时那副如履薄冰的劲儿,比任何鬼神之说都来得真。他们压根没惦记着挖宝藏。纯粹是想凑过去,摸摸另一群人的冷暖。前阵子我收拾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。最里头压着几张黄透了的纸条。是五年前哥们儿随手记的买菜单子,外加半句没写完的烂笑话。我盯着那干巴巴的字看了半天。没忍住乐了。接着鼻子就有点发酸。
日子一长,啥都泡淡了。连当初那点死磕,都轻飘飘的。可人偏偏喜欢给旧时光打柔光滤镜。非得把它修得跌宕起伏不可。好像不折腾得死去活来,就不配被塞进回忆录似的。我觉得这毛病我也犯过。大概过了三十岁,看什么都想往“情怀”上靠。其实吧。旧信里的那些焦虑和算计,搁现在也就是个朋友圈吐槽。非得加上几层滤镜,才显得特别。可能年纪上去了,总觉得平淡才是真。非得找点戏剧性来填补空白,反倒落了俗套。
书里老提黄昏。金龟虫满天飞。那场面其实平常得很。夏末傍晚,天色暗下来,虫子开始闹腾。作者偏把“金龟虫”抠出来塞进标题里,估计就是想透个底。有些东西就像那虫子。不会傻乎乎地停在白天,也不会彻底没影儿。它顶多是换个地儿待着。你越较真它越躲。你反倒歇了。它就在角落里安安稳稳待着。
书皮一合。我在沙发上枯坐了好一阵。其实里头那点秘密最后到底刨没刨出来,真没那么要紧。留在嗓子眼儿里的,是旧信纸糙糙的触感。是仨孩子并排坐着的背影。是安德里亚信纸上那块被茶水洇开的墨点子。日子哪有那么多得一层层扒开的诅咒?多半时候,咱们就是得挑个黄昏。喘口气。瞅瞅那些曾经让心尖发颤或者发紧的老物件,是不是还妥帖地搁在时间的旮旯里。外头风还没停。金龟虫估计早飞没影了。成吧。黄昏总会照旧落下来的。明天还得早起搬砖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