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,非得翻到中间才肯跟你掏心窝子。《周易正义导读》就是这路数。刚拿起来,我纯粹拿它当字典查,光琢磨那些卦爻辞到底从哪个朝代的坑里刨出来的。结果呢?翻到刘玉建先生写易学靠传注、说解、笺疏这些法子去啃文本时,我笔尖直接顿住了。学术圈里这话听着挺常规。拆开揉碎了看,其实就一个理儿:想弄懂别人,或者捋顺一段陈年旧账,压根没法照本宣科。你得拿自个儿那点摔过的跟头垫底儿,再硬搭座桥过去。扯远了。反正我觉着挺对味。

书里扒拉过,《周易》在殷周那会儿,说白了就是个卜筮的本子。后来孔子跟儒家接手,拿自己的话和路子去拆解,硬是让这玩意儿跟仁义礼智慢慢咬合上了。刘玉建先生原话是这么写的:“依据解释者的知识和体验,对文本进行再创造”。我盯着这行字愣了会儿。咱们老以为扒出作者的原意就能拍腿走人,其实每次掀开书页,全是在拿自个儿那点酸甜苦辣去填坑。卦象摆在那儿是冷的。注疏里头却焐着热气。不过说真的,古人早就摸透了“懂”这回事的底细吗?未必。我觉得更像是一代代人轮流往这堆竹简纸页里哈气。焐热它的,是几千年后还愿意在周末下午坐得住、琢磨它的人。

这念头一下来,我脑子里立马跳出前阵子收拾旧物翻出的父亲笔记。三十多页,密密麻麻全是技术术语和待办清单。我起初真当是枯燥的流水账。后来把自己这些年在职场里熬的大夜、碰的钉子全塞进去对照着看,那些干巴巴的条目突然就活了。原来父亲某晚划掉的那行字,压着的不是赶进度的焦虑,是股“非得把事儿办漂亮”的轴劲儿。书里刚提过诠释是“再创造”,我这才咂摸过来,理解这事儿哪是单向打捞。分明是互相递火把。当然,这火把递得顺不顺,全看双方是不是都愿意接茬。

不过,这么个“再创造”法,看着挺美,细想也让人心里打鼓。解释的人要是使猛了,会不会把老本儿给盖严实了?刘玉建先生没绕弯子,他特意标了句“保持对象性质不变的大前提下”往外推。听着挺保守,其实是留了克制。好比读首古诗,明知古人压根没想那么多,你照样能读出眼泪。只要不硬把现在的三观往人家旧袖筒里塞,这共鸣就算没造假。但我总觉得,这分寸拿捏起来难如登天。死抠本义,容易变成搞考古,满屋子灰。瞎编乱造呢,又成了借题发挥。好在书里始终绷着那根弦:解读是为了靠得更近,不是为了把原来的模样抹掉。可能吧,反正作者给咱划了条线。

这种“解读”的毛病,生活里遍地都是。咱们总爱急着给别人的沉默贴标签,给磕磕绊绊的日子找借口。翻着翻着,我发觉自己早就成了个业余“诠释者”。碰到憋屈事,以前张嘴就怪环境坑人,现在学着像翻卦象似的,把眼前的乱麻摊在桌上,瞅瞅里头到底能抠出什么转圜的缝。易学里老挂嘴边“变易”,书里其实也顺着这路子走。卦爻辞本身没刻着绝对的好坏,全看你怎么摆上去,怎么往下解。往死胡同里钻,它就是绝路。肯换个姿势拆解呢,它立马能当台阶踩。这事儿未必多玄乎。就是换个脑子转个弯。

当然,咱也得认怂。书里有些考证和训诂的段落,我啃得确实费劲。倒不是作者笔头不利索,是那种层层叠叠的笺疏,太费牙口。得耐着性子一点点剥。有回我看到一段讲筮法怎么演变的论述,直发懵。盯着那几页纸愣是看了二十分钟没进脑子。合上书歇了会儿,倒觉得没全看懂也罢了。有些学问就像冰箱里的背景音。不用字字听清,知道它在那儿嗡嗡响,心里就有底。诠释学对普通人挺讲人情味的:你不用考个博士,只要愿意在某天一抬头,跟这文本对个眼神,就齐活了。这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,不强求全懂,能搭上话就行。

如今再翻到讲会通的那几页,滋味彻底变了。咱们翻古籍,看老黄历,甚至打量身边的人,说白了都是慢慢跟过去、跟别人搭话。对方吐露了什么固然要紧,可关键是你肯不肯带着自己的体温接茬。合上书那会儿,窗外正刮过一阵风,树叶哗哗响。我忽然觉得,日子上的许多死结,本来就没啥标准解法。只要心里还亮着盏肯重新掂量的灯,生活自己就会咝咝往外冒新意思。可能吧,反正书就在那儿,字也还认得。剩下的,就交给时间慢慢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