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嘛,大体就分两拨。一拨是拿来“用”的,合上盖儿就能直接塞进日程表,完事。另一拨是“养”的。扔书架上吃灰,隔半年、甚至大半年再抽出来,那股子味儿才慢悠悠渗上来。骆玉明先生的《老庄随谈》,我觉着,妥妥算后者。这书搁抽屉里压了快两年。前阵子赶项目,熬得眼冒金星,随手一翻,嘿,居然被拽住了。
说实话,刚翻开那阵子我是真懵。老子和庄子,谁上学没在语文卷子上跟这俩老头较过劲?考点早就被磨成干巴巴的默写本了。本以为会撞上满纸云山雾罩的玄学推演,没成想,骆先生下笔特别“接地气”。写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,不整那些仙风道骨的排场。就写个看透了车马喧嚣、只想在路边支个破草棚打盹儿的疲惫中年人。读到这儿,我后背一凉。原来“无为”根本不是网上天天喊的躺平。是把劲儿,从那些根本抢不到的地方,硬生生收回来。骆先生的文字,好像自带个消音器。飘在天上的哲学概念,一把拽回泥地里,变成柴米油盐里能嚼出渣的日常。《学林随笔》这套书能写到这份上,确实有点东西。不过话说回来,把老庄这么一“降维”解读,是不是也削掉了点原本的凌厉和野性?这事儿嘛,大概就这么个意思。见仁见智吧。
庄子那块儿,有一处我反复啃了好几遍。骆先生提了“无用之用”。说那棵长歪的树,因为当不了栋梁,躲过了斧头,反倒活到了寿终正寝。我合上书,死盯着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都没冒过花苞的绿萝。心里头那股绷了三年的弦,“啪”地就松了。这些年,咱们太习惯把自己往“有用”的格儿里硬塞了。报个班,得看就业率。干点活儿,得算ROI。连周末瘫在沙发上刷手机,都得挂着倍速播客,假装自己在输入。有时候累得睁眼到天亮,真不是事儿多。是觉得自己一直在贬值。老庄没跟你扯大道理。就是默默把量你的那把尺子抽走。长不成栋梁?可能只是因为你压根就不是做椅子的料。这种被允许“没用”的松快劲儿,比任何打鸡血的职场口号都顶用。当然,现实里真能理直气壮“没用”的,恐怕也没几个。
话说到这儿,我也没全被说服。书里把老子的“退”写得特别有骨气。可真落到柴米油盐里,哪能那么干脆利落地转身?我想起前年跳槽那阵子。明知道那套职场玩法纯耗人,半夜两点还在电脑前死磕PPT、回邮件,生怕手慢一步就被优化掉。那会儿看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,只觉得是句好听的漂亮话。后来真熬到嗓子冒烟、心里空得发慌,才咂摸出点真味。原来“静”不是等万事俱备才去求。是事儿还没把你压垮前,自己先拿笔在桌上划条线。骆先生厉害就在这儿。他不灌那碗浮着厚厚油花的鸡汤,就在一旁点盏小灯。照出你心里那点不肯认怂的疲惫。道理听着轻巧,真要做起来,骨头都得脱层皮。我有时候也犯嘀咕,这种“自我划界”的活法,在现在的KPI面前,是不是太理想化了?
读这种书,最怕拿它当躲清静的挡箭牌。骆先生脑子清醒得很。老庄那套境界,不是让你躲进深山老林装死。是教人怎么在闹市里心里不慌。眼下,谁不是在掐着秒表赶路?早高峰的地铁,写字楼的格子间。咱们总以为跑快点就能攥住点什么。结果攥得越紧,沙子漏得越快。书里讲“逍遥游”不是飞得多高,是“无待”。那些繁琐的考据我确实拎不清。但我知道,当我能坦然认下今天效率拉胯,允许自己神游天外,甚至承认某些破事就是搞砸了……那种大口喘气的轻松感,大概就是古人嘴里的“游”吧。它不管具体麻烦,但它能稳稳托住你快要散架的情绪。当然,这话听着舒服。真到了房贷扣款日,或者老板催命的时候,估计还得老老实实低头干活。但能有个念头托底,日子总好过点。
昨晚翻到封底,没留什么总结陈词,直接停了。窗外路灯黄得发旧。楼下车流声一阵密过一阵,像极了白天没完没了的钉钉提示音。我搁下书。没急着回微信,也没去摸手机。就杵在那儿。发了会儿呆。
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