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书读起来,真像给大脑做全身体检。冷冰冰的,满纸术语,逻辑推演绕得人头晕。《哲学的改造》刚捧上手那阵子,我确实这么觉得。杜威这老头儿,非要把科学方法论的历史,跟自然科学与人生价值的死磕硬扯一块儿。翻到中间那几十页,字儿我都认得,脑子却早就飘出窗外了。后来合上书,瘫在傍晚的窗边愣神,才猛地回过味来。这书当年扎的,哪是百年前美国哲学界的肺管子啊。分明是咱们这代人,骨子里那点死磕“确定感”的毛病。书没变。变的是看书的人,心里那点慌。
书里反反复复蹦出一个词:改造。杜威的意思其实特直白。哲学别供在神坛上装神弄鬼,也别死磕什么绝对真理。把它拽回人间,当个顺手工具使就行。看到这儿,我手指头停住了。咱们现在办事儿,谁不急着先憋个“万全之策”?遇上分歧,更是死死攥着某条“永恒原则”不撒手。好像只要踩中那个不动的支点,日子就能严丝合缝,不出错。杜威可不吃这套。他直说,科学方法就是一种过日子的心态。真理压根不是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。是咱在泥坑里摸索时,手里攥的那根棍子。棍子扎不扎手?能不能撑住人?你得真踩下去才知道。不过话说回来,真要把哲学全当成“棍子”使,我总觉得有点太糙了。人有时候,就是需要点不用来解决问题的浪漫,对吧?
说实在的,这观点刚冒头,我心里直犯嘀咕。把哲学跟科学方法绑一块儿,是不是太算计了?生活里那些没谱的玩意儿,比如瞎溜达一趟,或者单相思一场,难不成也得拿来称称斤两、验验成色?后来脑子里突然蹦出前年熬项目的那段日子。那时候我恨不得把未来三年的坑全填上。Excel表格拉得密密麻麻,连备选方案都列了三套。结果鼠标悬在“发布”键上,愣是点不下去。最后被deadline逼急了,先扔了个粗糙的小版本出去。没想到市场一反馈,脑回路瞬间就通了。杜威嘴里的“工具主义”,说白了就是这回事。念头不是供在神龛里磕头的,是拿来碰壁的。把“必须确定”这念头扔了,腿脚反而迈得开。当然,凡事都有个度。真要是啥都当工具使,日子怕不是过成流水线了。
书里后半截扯到科学真理和人生价值怎么搅和在一起,我对着那段琢磨了好几天。以前我总爱把事儿分得明明白白。理性归理性,感性归感性。科学去解释世界,哲学去安顿灵魂。两边,老死不相往来。杜威偏说,这么硬切才是给自己找别扭。你把日子剁成一块块不挨着的碎肉,半夜饿了翻个身,当然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推的那套经验自然主义,意思挺实在。把脑瓜子从云里拽出来,踩回泥地里。早起刷牙水太凉、上班挨了主管一句重话、跟人红脸又跟朋友和好,这些鸡毛蒜皮,本来就是哲学冒泡的地方。我觉得吧,他这说法未必适合所有爱琢磨的人,但对咱们这种天天在现实里打滚的人来说,确实是一剂清醒药。
话虽这么说,我也没全照单全收。要是万事只求个“好用”,把人不成纯机器零件了?杜威动笔那阵子,美国工业正处在狂飙突进的节骨眼上。大家伙儿眼里盯着的都是实际利益,这味儿确实冲。现在翻过来看,那股子实用劲儿偶尔还是让我后背发凉。万幸的是,杜威没把人的那点喜怒哀乐往死里掐。他也就是递个话:别在脑子里空转,把劲儿都耗干了。可能他也没想到,百年后的人反而更需要这种“别想太多”的糙理。
现在再把《哲学的改造》搁桌上端详,它压根没给我塞什么标准答案。就是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我后背一下。意思是:别总琢磨着把前因后果全搞明白才敢迈步。日子本来就没画好图纸。咱都是脚踩下去,硬生生踩出一条道来的。明儿一早出门,我打算不刷天气预报了。直接拉开窗户瞅一眼天。雨大了就撑伞,出太阳就甩开膀子走。杜威留给我的,也就是这么个笨招儿。反正书读到最后,大概也就是教人怎么跟自个儿和解。至于这招儿管不管用,走着瞧吧。